谁怕?H
大一的第一个寒假很快来临。圣诞假期与新年的狂欢席卷了整个校园,留学生们纷纷打包行李,要么买机票飞回国内与家人团聚,要么约上三五好友开启公路旅行。 林承佑没有飞回台湾。机票的昂贵是他无法承受的重量,更何况云林老家的农地抵押贷款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逼得他连一天的休息都觉得是罪恶。整个寒假,他留在了学校周围,顶着大西洋凛冽的寒风,给一家留学生自营的中餐馆打黑工——开着一辆发动机总发出破鞋底摩擦声的二手破车,每天十几个小时奔波在结冰的公路上,给那些足不出户的富家子弟送外卖。他的手指被冻得生了冻疮,又红又肿,连握方向盘都隐隐作痛。 而同一时间,瞿蕴灵则飞去了温暖的夏威夷。 瓦胡岛的阳光炙热而明媚,将沙滩晒得guntang。瞿蕴灵和三个同样在美国留学、但分布在不同学校的国内高中闺蜜聚在一起,共享着属于顶层精英的奢华度假。 在这四个人的小圈子里,瞿蕴灵从来都是核心。她的成绩最好,读的又是通俗意义上名气最大的全美Top 20政客本科的摇篮,甚至她大一参加TED社团的演讲视频在YouTube上都有不小的传播量。沙滩椅上,四个人拍了合影,瞿蕴灵穿着芭比娃娃同款的粉色比基尼,一头浅金色的发丝在海风中飞扬,那身在45个粉底色号里都白得发光的“True Snow White”肤色,让她在阳光下几乎整个人都在刺眼地发亮,漂亮时尚得毫无疑问是最亮眼的存在。 闺蜜们的下午茶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感情上。 四个人里,有两个已经有了明确的交往对象。一个甜蜜地炫耀着自己正和美国前五名校的大四金融系学长热恋,另一个则翻出手机视频,展示着在意大利留学、浑身充满了雅痞小资情调的精品帅哥男友。 剩下那名同样单身的闺蜜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正在喝着菠萝汁的瞿蕴灵,好奇地盘问道:“蕴灵,你呢?你到底有没有对象啊?” 瞿蕴灵吸椰汁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在热带海风的吹拂下,她的脑海中毫无预警地闪过了那张有些憨厚、壮硕的东亚面孔,想起了在那个开足了暖气的深夜里,那根在她掌心里guntang、青涩地剧烈跳动的yinjing,以及林承佑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时,那尴尬又甜蜜的呼吸。 她想起自己离开学校前,林承佑送她去机场巴士站。他穿着那件不算厚的外套,鼻尖被冷风吹得有点红,帮她把行李箱放好,问她到了要不要给他发消息。她当时说好,挥手的时候还觉得他那样站在冬天里有点可怜。可怜这个词刚冒出来,她自己就觉得不舒服,于是很快把它压了回去。 她不想把他拿出来给别人评价。 更准确地说,她不想在这个阳光明亮、泳池漂亮、闺蜜们男友履历都很体面的夏威夷夜晚,把林承佑放进她们的目光里。她知道她们未必恶意,但她也几乎能想象那些问题背后的比较:台湾人?农工?家境怎么样?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是不是有点普通?他配得上你吗?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替他挡住那些隐形的审视。 她放下杯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住眼底的一丝不自然,语气轻快却笃定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闺蜜们顿时发出一阵夸张的惊讶声:“怎么可能!蕴灵,你这么漂亮,学校又这么优秀,油管上都有你的演讲,怎么可能没男孩子追?一定是你眼光太高了,根本看不上那些凡夫俗子吧?” 瞿蕴灵用戴满了碎钻和星星戒指的手捂着嘴,有些傻气地笑了起来,顺着话茬自嘲道:“哪有啦,我平时在学校打扮得太高调了,你们不觉得吗?我一耳朵的耳环,还染黄毛。现在的男生啊,可能心底里都更喜欢那些素净、朴素一些的女孩子吧,觉得我不好接近。” “少来,暧昧关系的也总该有一个吧?别想瞒着我们!”单身的闺蜜继续不依不饶地盘问,试图从这位“小公主”嘴里挖出一点桃色八卦。 瞿蕴灵不留痕迹地把视线从闺蜜脸上移开,看向远处蔚蓝得毫无杂质的海平面,扯了扯嘴角:“……真的没有呀。” 说这句话时,海浪拍打着沙滩,声音有些嘈杂,正好掩盖了她那一刻内心的虚妄。 夜幕降临,四个人回到了海景酒店入睡。两间双人房,瞿蕴灵和那个单身的闺蜜同寝。 深夜十一点,闺蜜正穿着丝绸睡衣靠在床头,脸上敷着贵妇面膜,iPad里放着当下最火的韩国浪漫悬疑剧,音效在安静的房间里起伏。 瞿蕴灵的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林承佑发来的微信。大男孩的文字总是显得很笨拙,没有修辞,只有最直接的倾诉。他跟她诉说了一件今天发生的不开心的事——在送一单外卖时,因为路面结冰车滑了一下,外卖汤汁洒了,他不仅被那个同样是台湾人的留学生的顾客指着鼻子用难听的脏话骂了一顿,还被餐馆老板扣了半天的工钱,二手车的保险杠也撞裂了。 他现在一个人坐在零下七度的破车里,手冻得发紫,心里难受得厉害,本能地想向这个名义上与他最亲密的女孩寻求一点慰藉。 瞿蕴灵靠在暄软的羽绒枕头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用字正腔圆的礼貌文字,打字安慰了他几句“别难过”、“下次小心点”。 对话框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很快,林承佑的信息又发了过来: 【蕴灵,你现在方便吗?毕竟我们都在美国,时差也还好……我能不能,给你打个电话?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看着这行字,瞿蕴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床上的闺蜜。闺蜜正一边跟着韩剧的剧情发出低呼,一边撕下护肤品包装,如果此时她接起电话,电话里林承佑那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有些笨拙憨厚的普通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这么晚和谁打电话,也不想在刚刚否认过没有暧昧对象之后,立刻暴露一个深夜会向她倾诉委屈的男生。更何况,如果电话接通,林承佑的声音一出来,那个被她藏起来的部分就会突然变得真实,真实到她无法继续装作什么都没有。 瞿蕴灵纤细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打下了一行温柔却毫无温度的拒绝: 【承佑,我这边现在不太方便耶,闺蜜已经睡下了,不方便吵到她。你今天开了一天车一定累坏了,听话,先好好休息,晚安。】 点击发送,她顺手按下了静音键,把手机翻过去,反扣在光滑的大理石床头柜上。 发送出去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像这样就能把那点心虚也一并盖住。 林承佑隔了一会儿才回。 “好。” 又过了几秒,他发来一句:“你也早点睡。夏威夷好玩吗?” 瞿蕴灵看着那句话,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她能从这句平常的问候里读出他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失望的克制。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方便,没有说自己真的很想听她声音,也没有抱怨她在阳光海滩度假而他在雪夜送外卖。他只是把话题轻轻转回她身上,好像他的委屈只是短暂经过,而她的快乐才更值得被关心。 她回:“很好看,阳光特别好。等我回去给你看照片。” 林承佑说:“好。” 这次之后,他没有再发消息。 瞿蕴灵把手机放到枕边,躺下时却没有立刻睡着。旁边平板里的剧情到了紧张处,闺蜜小声“哇”了一声,面膜边缘翘起来一点。窗外的海浪声被酒店玻璃隔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呼吸。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出现两幅画面: 一幅是下午海滩上,闺蜜们笑着问她有没有暧昧对象,她移开眼睛说没有。另一幅是林承佑在雪夜里给她发消息,问能不能打电话。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有做选择。 她选择了在白天和闺蜜面前否认他,也选择了在夜里隔着屏幕安慰他。她把温柔给他,却把承认留在自己手里。她允许他在她独处时靠近,却不允许他进入她光亮的社交世界。 这个念头让她短暂地难受了一下。 可难受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告诉自己,他们本来也没有确认关系。那一晚也许只是情绪、夜色、错过末班车和期末压力共同造成的意外,更何况,除了触摸和接吻,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她没有义务向闺蜜解释一个还没有被命名的人,也没有必要在度假时打扰别人休息。她只是处理得谨慎一点,没有伤害谁。 另一头的美国,在结冰的挡风玻璃外,小镇的街灯在暴风雪中碎成一片模糊的微光。 林承佑自嘲地笑了一声,那声音比发动机的摩擦声还要沙哑。他把手机塞回粗糙的工装裤口袋里,双手死死抠住方向盘。冻疮在解冻的错觉中开始剧烈发痒、发疼,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塑料方向盘上,眼泪终于砸在大腿那条洗得褪色的牛仔裤上,瞬间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不是因为被那个留学生指着鼻子骂“乡巴佬”而哭,也不是因为保险杠撞裂、餐馆老板扣钱而哭。 他哭,是因为他虽然长得憨厚,但他不傻。她发过来的每一个字,虽然看起来在安慰他,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高高在上的礼貌。 那不是对男朋友的语气。那像是一位高贵的施舍者,在打发一个在路边乞讨的、破坏了她度假兴致的流浪汉。 林承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引擎的最后一点余温散尽,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直钻进骨髓。他重新发动了那辆破车,挂上挡,踩下油门。 二手车在结冰的公路上发出刺耳的空转声,歪歪扭扭地驶向她那个温暖明亮的公寓——她说她去夏威夷度假的这段日子里,他可以住那里。里面的供暖,比他那个400美金月租的地下室要全面。 那一晚,瞿蕴灵在夏威夷柔软的酒店床上入睡,耳边是闺蜜平板里浪漫悬疑剧的片尾曲。 林承佑在她温暖的公寓里关掉手机,明天还要继续送外卖。 他们之间隔着同一个国家的辽阔冬夜,也隔着一种尚未被任何人命名的差距。一个在阳光灿烂的海岛上,被朋友们追问有没有男朋友,一个在下雪的城市里,刚刚被客诉、扣钱,只想听她说几句话。她没有完全推开他,却也没有真正让他靠近。 ** 第二天早上醒来以后,瞿蕴灵的补偿心理几乎是立刻浮了上来。 她昨夜睡得并不踏实。酒店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夏威夷过分明亮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像一条窄窄的海。旁边的闺蜜还睡着,面膜包装、充电线和半瓶矿泉水散在床头柜上,平板已经没电关机了。 瞿蕴灵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脑子里却不是今天要去的海滩,也不是早午餐餐厅,而是林承佑昨晚那句“你也早点睡。夏威夷好玩吗?” 那句话越平静,越让她难受。 他没有怪她,没有撒娇,没有追问,也没有让她为难。他就是这样,委屈的时候也很克制,受伤的时候也像怕麻烦别人。瞿蕴灵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她明明知道他一个人留在学校附近打工,知道他寒假回不了家,知道他昨天被客人和老板刁难,却还是因为闺蜜在旁边,因为不想解释,因为不想让那段关系被放到明面上,就拒绝了他的电话。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了闭眼,心里冒出一个很简单的念头:给他买点东西吧。 这个念头刚出来时,她还觉得理直气壮。夏威夷本来就是旅游地,给朋友带礼物很正常。他那么辛苦,收到礼物应该会开心。可等她们四个人吃过早餐,走进第一家纪念品店时,这个“买点东西”很快失控成了另一种样子。 瞿蕴灵先是拿了一盒夏威夷果巧克力,觉得林承佑打工时可以随手吃一点。接着又看到一包不同口味的 macadamia nuts,蜂蜜烤、海盐、椰子、咖啡味,她犹豫了一下,觉得每种都应该买一点,反正他平时吃东西太省,不会主动买这种零食。 然后她又看见货架上有保温杯,杯身印着海浪和火山,她想起他送外卖时车里冷,觉得这个很实用,拿了一个深蓝色的。再往前,是一排 T 恤和帽子,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件灰绿色的短袖,觉得颜色低调,他会穿。又挑了一顶棒球帽,觉得他清理草坪时也许用得上。 闺蜜们一开始只是笑她,说你怎么买这么多吃的。等她从第二家店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两个袋子,其中一个装着夏威夷咖啡、钥匙扣、明信片、椰子味护手霜和一条很朴素的编织手链,另一个则装着一件薄外套。薄外套是她临时看中的,防风防雨,颜色不扎眼,标签上写着适合户外活动。她想起林承佑那件不够厚的外套,想起他站在机场巴士站冷风里的鼻尖,几乎没有犹豫就买了下来。 到第三家店时,闺蜜们终于忍不住了。 “蕴灵。”其中一个女生拎着自己的小袋子,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一串越来越夸张的购物袋上,“你到底给谁买啊?” 瞿蕴灵正在看一排冰箱贴,听见这话,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语气尽量自然:“学校里的朋友们啦。” “朋友们?”闺蜜明显不信,“你们学校农学院有多少朋友?” 另一个凑过来看她袋子,越看越震惊:“不是,你这个数量,吃的、穿的、用的、纪念的都有欸。你是打算给全社团的人带吗?TED 社团人手一份?飞机都得超重吧?你这不像给朋友们买,像给某个男的搬运夏威夷特产。” 瞿蕴灵脸上一热,立刻把手里的冰箱贴放回去,故作镇定地说:“哪有。就是大家都可以分嘛。巧克力可以放实验室,咖啡可以给社团,T 恤……T 恤我自己也可以穿啊。” 闺蜜低头看了一眼她刚买的那件男款灰绿色 T 恤,沉默了两秒。 “你穿?” 瞿蕴灵嘴硬:“宽松风不行吗?” “行。”闺蜜点头,表情非常敷衍,“我们蕴灵穿男款灰绿色 T 恤,搭你那一耳朵珍珠星星月亮,很有农业朋克风。” 其他两个人立刻笑起来。 瞿蕴灵也跟着笑,笑得有点傻,耳朵却悄悄红了。她越是否认,越显得欲盖弥彰。可她就是不肯承认。 接下来的购物行程里,她明显收敛了一点,却也只是从明目张胆变成了偷偷摸摸。闺蜜们去挑泳衣时,她借口去旁边看看,转身进了一家卖户外用品的小店。店里挂着各种防晒衣、轻便背包、帽子和水壶,她一眼看中一个结实的帆布斜挎包,颜色是深卡其,不漂亮,但很耐用,容量也大。她想象林承佑把课本、打工用的手套、水瓶和那支电动剃须刀一起塞进去,忽然觉得这个包比任何纪念品都适合他。 她买下它,付钱时,店员问她要不要礼品包装。瞿蕴灵犹豫了一下,说不用。太正式反而奇怪。 到了下午,四个人回酒店换衣服,闺蜜们终于见识到她的战利品全貌。瞿蕴灵把袋子一个个放在床上,巧克力、坚果、咖啡、明信片、钥匙扣、保温杯、T 恤、帽子、薄外套、斜挎包、护手霜,还有一小盒她觉得“很适合放在书桌上”的木雕海龟。东西堆起来,几乎占了半张床。 三个闺蜜站在旁边,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暧昧。 “蕴灵,你管这叫‘一点特产’?这数量也太夸张了吧!”有着意大利小资帅哥男友的闺蜜忍不住惊呼,“这衣服一看就是按男生的尺码挑的,而且款式都这么垂直。穿的、吃的、用的、纪念的……你这是打算一个人给你们整个社团、甚至整个农学系的人都发一份年终福利吗?你当自己是去夏威夷进货的批发商啊?” “就是说啊,你看看这个大皮箱,”有着学霸男友的闺蜜指着瞿蕴灵刚刚为了装礼物而特意买下的高档旅行箱,有些哭笑不得,“你飞回学校的时候,飞机行李托运绝对会严重超重吧?光是超重的罚金,估计都够再买一张头等舱机票了。你对你学校里的‘朋友们’,未免也太博爱、太大方了一点吧?” 面对闺蜜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震惊与盘问,瞿蕴灵只能一边微笑着点头,一边有些尴尬地用手指绕着自己浅金色的发丝。 “哎呀,超重就超重嘛,大不了交罚金啦。”她把那些装满了高档男装和护肤品的箱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有些娇嗔地打断了话题,“好啦好啦,我们去吃那家很有名的海鲜餐厅吧,我请客!” 她用金钱和笑容成功地在闺蜜圈里维持住了自己“慷慨、博爱、不拘小节的豪门小公主”人设。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满满一箱子连飞机都要超重的礼物,实际上从头到尾、每一件,都是为了送给同一个穷小子。 她对在阳光下分给他名分与尊严有所迟疑,便只能在阴影里,用这些昂贵的、沉重的、足以让行李箱超重的物质碎片,去狠狠地砸向自己那点仅存的、正在被阶级和虚荣心慢慢吞噬的少女良知。 开学前一天,瞿蕴灵终于回到了学校。 飞机落地时,窗外已经不是夏威夷那种透明得近乎奢侈的蓝,而是美国东北部冬末的灰。机场玻璃外停着一排沾了雪泥的车,风从自动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现实世界特有的冷硬气息。 她拖着两个行李箱出来,一个装自己的衣服和首饰,另一个几乎全是给林承佑买的东西。托运时果然超重了,她在柜台前一边刷卡一边心虚地想,闺蜜们如果知道,一定又要笑她,说她嘴上没有对象,行李重量倒是很诚实。 林承佑来接她,他站在到达口外,穿着她离开前见过的那件旧外套,围巾系得很规矩,肩膀比人群里许多男生都宽,却因为站姿克制,仍然显出一点少年人的憨气。他看见她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把那点高兴压回去,只向前走了几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累不累?”他问。 瞿蕴灵本来想说不累,可一看见他,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累死了。飞机上好冷,机场也好冷,还是夏威夷好。” 林承佑笑了一下:“那你还回来。” “因为要开学啊。”她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的公寓里还有一个人质。” 林承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脸上露出那种被她逗到又不知道怎么接的表情。寒假这段时间,他确实一直住在她那里。 起初只是因为她离开前随口说了一句,反正我不在,公寓空着也是空着,你那边冷的话可以过来住。 林承佑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说这样不好,说他自己住处也可以,说不麻烦她。可瞿蕴灵不讲道理的时候很有她自己的逻辑,她说她已经交了房租和暖气费,不住也是浪费。 最后他还是搬了过去。 那间公寓有充足的暖气,干净的浴室,柔软的床和她留下来的淡淡香味。林承佑刚住进去的前几天,甚至不太敢动她的东西。他把自己的书和衣服都规规矩矩放在角落,睡觉时也尽量睡在床沿,像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在她的生活里留下太重的痕迹。 可时间久了,人的身体总会先于理智适应温暖。他下班回来,脱掉沾着雪水的鞋,走进那间暖乎乎的小公寓,喝一杯热水,再坐在她常坐的桌前写作业或看二手教材,渐渐竟生出一种隐秘的安稳感。 那种安稳很危险,因为它太像家。 瞿蕴灵不知道他这一个寒假是怎么小心翼翼地住在她公寓里的。她只看见他来接她,替她拉箱子,手指因为冷风有点发红,脸上却比她离开前柔和许多。 回公寓的路上,她一路说夏威夷的海,说闺蜜们多能逛街,说自己差点行李超重,说酒店早餐里的菠萝很好吃。林承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替她把行李箱从雪泥边拎过去。他不是不想讲自己的寒假,只是她的夏威夷太明亮,他的寒假则全是夜路、外卖、客诉、现金和暖气房里一个人吃的简餐,实在没什么好拿出来说。 进门以后,瞿蕴灵先把鞋踢掉,整个人扑进自己的沙发里,像终于回到巢xue的小动物。公寓里被林承佑收拾得很干净,甚至比她走之前还要整齐。厨房台面没有水渍,桌上的书按大小码好,垃圾袋也换过。她环顾一圈,忽然有点惊讶。 “你把我家收拾得这么干净啊?” 林承佑把行李箱放到墙边,语气很自然:“住在这里嘛,总不能弄乱。” “寒假过得好不好?”她问。 这个问题来得很轻,像所有刚旅行回来的人都会随口问的一句。可林承佑听见以后,还是停了一下。他想说还可以,想说没有什么特别,想说就是打工、睡觉、看书。可他看着她坐在沙发上,浅金色头发有点乱,脸被飞机折腾得微微发白,却仍然亮得像带着夏威夷的阳光回来,忽然不想把那些冷和委屈讲出来破坏此刻。 于是他说:“还好。” 瞿蕴灵眯起眼睛看他,像不太满意这个敷衍答案:“真的?” “真的。”他说,“你这里很暖。” 这句话让她心里一软。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去拆那个几乎全是礼物的行李箱。拉链一打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几乎要扑出来。夏威夷果巧克力、各种口味的坚果、咖啡、保温杯、T 恤、帽子、防风外套、卡其色斜挎包、护手霜、钥匙扣、明信片,还有那只木雕海龟。林承佑站在旁边,越看越怔,最后几乎有些无措。 “这也太多了。” “哪里多?”瞿蕴灵把一盒巧克力塞到他怀里,又把帽子扣到他头上,“这个你打工的时候可以戴,这个咖啡你早上喝,这个保温杯冬天用,这件外套防风的,你那件太薄了,还有这个包,很耐用,你可以装书和水瓶。” 她一样一样拿出来,像在展示自己精心完成的某个项目。林承佑抱着那堆东西,表情从受宠若惊变成了近乎为难的感动。他想说太贵了,想说你不用给我买这么多,想说我不能总收你的东西,可瞿蕴灵动作太快,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这个也给你。”她把木雕海龟放到他手心里,“很可爱吧?我觉得你桌上应该有个摆件。” 林承佑低头看那只小海龟,木头颜色很温润,背甲上刻着简单的纹路。它其实不贵,也不算多精致,可不知道为什么,比那些巧克力和外套更让他心里发酸。他想到她在夏威夷阳光底下看见这些东西时,竟然会想到自己。想到这里,他所有拒绝的话都轻了下去,只剩下一句很低的:“谢谢。” 她脸上忽然有点红,立刻转移话题:“对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在我床上偷偷放屁?” 林承佑愣住,“什么?” 瞿蕴灵一本正经地重复:“我问你,有没有趁我不在,在我的床上偷偷放屁。” 林承佑的脸几乎是瞬间红了。他抱着一堆夏威夷礼物站在那里,帽子还被她随手扣在头上,整个人被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啦?” “因为你住了我家这么久。”她眯着眼睛,像审犯人,“我作为房东,有权了解房屋使用情况。” “没有啦。”他又羞又急,“就算有也不是偷偷的吧,人睡着了怎么知道。” 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意识到不对,脸更红了。瞿蕴灵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抱着沙发靠枕直拍,浅金色头发散在肩上,耳朵上的珍珠一晃一晃。 “所以你承认有!” “我没有承认。”林承佑试图挽救,“我是说理论上。” “那我今晚要检查一下床有没有臭屁残留。” 林承佑彻底说不出话来,只能站在那里红着脸看她笑。可也正是这个荒唐到近乎幼稚的玩笑,把他们之间那点因为寒假分离、未接电话和大量礼物而产生的微妙尴尬冲淡了。瞿蕴灵笑得毫无形象,像真的只是一个刚旅行回来、见到喜欢的人就忍不住逗他的十八岁女孩。林承佑被她笑得也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喜欢她这样,喜欢她把那些昂贵又实用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他,也喜欢她忽然问出这么不体面的问题,把他所有郑重的感动都弄得手忙脚乱。这样的瞿蕴灵离讲台、社团、优秀履历和那些漂亮的社交场合都很远,离他却很近。 林承佑低头看了看袖口,小声说:“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衣服。”他说,“也……你回来太好了。” 瞿蕴灵的笑意停了一下。 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看着林承佑,忽然发现他这一个寒假好像有一点变了。不是外貌上的变化,而是某种很难描述的安静。 他站在她的公寓里,穿着她买的外套,怀里抱着她带回来的礼物,眼神却并不贪心,只是很真诚地因为她回来而高兴。 这种真诚让她心口发软,也让她有点害怕。 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他一直在等她”这件事。于是她很快转开视线,假装去整理行李,嘴上轻轻哼了一声:“当然啦,没有我,你连剃须泡沫都不知道用。” 林承佑没有反驳,只是笑。 晚上,瞿蕴灵没有让林承佑回去。 她说得很理直气壮,像根本不给他留拒绝的余地:“你明天第一节也是十点,外面那么冷,回去干什么?我床又不是睡不下。” 于是他留下来,晚上照例去洗澡。 浴室里水声响了很久。瞿蕴灵坐在床边,原本在翻手机,心思却完全不在屏幕上。她听见水流停下,听见浴帘被拉开的轻响,听见他在里面擦头发、换衣服,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却像一点点把房间里的空气烧热了。 她忽然意识到,林承佑已经不只是白天里那个和她一起上课、打工、复习、被她逗得脸红的男孩。他在她的浴室里洗澡,会用她的毛巾,会带着水汽走出来,会在她的房间里显得真实得过分。 浴室里蒸腾出的香草豆的香气与潮湿热浪,随着林承佑推开门的动作,一并卷入了开足暖气的卧室。 他赤裸着精壮的上身,下半身只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纯白色的学校浴巾。刚刚洗过澡的皮肤在小夜灯昏黄的晕染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充满张力的红润。细小的水珠顺着他胸前结实的肌理蜿蜒滑落,没入腹肌最下沿那道紧绷的线条里。 瞿蕴灵看着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一种近乎残虐的、在夏威夷压抑了整整半个月的支配欲,如同冬眠后苏醒的毒蛇,死死咬住了她的心脏。 她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床中央扑了过去。 “蕴灵?!”林承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瞿蕴灵已经用与她无辜外表截然相反的蛮横力道,一把揪住那条纯白浴巾的边缘,狠狠地拽了开来! “啪嗒。”浴巾无力地滑落在厚重的大理石地板上。 紧接着,她直挺挺地将这个比她高大、壮硕得多的男孩,粗暴地推倒在松软的大床上。林承佑本能地想要撑起身体,可瞿蕴灵却已经蛮横地跨坐了上来,浅金色的长发散落在他guntang的胸口。 浴巾之下,林承佑因为拘谨,其实规规矩矩地穿了一条松垮的大裤衩,里面还套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内裤。 可这种阶级赋予他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在这一刻的瞿蕴灵眼里,显得无比多余且碍眼。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将他大裤衩连同内裤一并扯了下来,随意地甩到了床尾。 “蕴灵!不要这样……”林承佑的声音彻底沙哑,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战栗,下意识地想要并拢双腿。 “乖啦,不要动。” 她哄着他,纤细却极具掌控力的双臂却带着些强迫意味的拉开了他的脚踝,将他整个最私密、最赤裸的下阴,毫无保留地暴晒在床头昏黄的灯光下。 这时候,林承佑那根属于十九岁年轻雄性的yinjing已经完全硬了,粗粗地立在那里,因为紧张和主人的羞耻而微微颤动着。 瞿蕴灵坐在旁边,微微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她也不知道这该算是什么尺寸,只觉得和他的身材一样,长得壮壮的,带着guntang的、有些灼人的温度。 她的视线好奇地往下移,yinjing下面还挂着两个微微有些沉甸甸的小球。她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指尖,有些新奇地轻轻戳了戳那处温热,“我记得这个叫睾丸对不对?没想到男孩子真的有这个耶……你天天走路挂着它们,不觉得重吗?” 听着她这近乎天真又无厘头的发问,林承佑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枕头里,认命般地哼哧了一声:“……不重啦。” 瞿蕴灵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肩膀轻轻耸动着,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与粘稠。然而,她的好奇心显然还没满足。在会阴之下的极隐秘处,那片从未晒过太阳的皮肤中央,有一个边缘湿润、带着点点红,满是褶皱的洞,因为林承佑此刻极度的紧张和羞耻,正一下一下、有些无措地微微收缩着,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这里也会动耶……” 瞿蕴灵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眼里闪烁着温柔又好奇的光。她微微倾身,顺手把指尖在旁边刚刚抹过乳霜的边缘沾了沾,带着一点湿润和微凉,极具探险精神地、极其温柔地抚上了他那处正在收缩的肛门。 她的动作虽然生疏,却带着少女独有的耐心。感受着指尖下那处小洞因为紧张而一下一下、规律却无措的紧缩,她的呼吸也跟着渐渐变得有些急促,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小夜灯下扑闪着。 “承佑……你这里,真的好热哦。” 她轻声呢喃着,浅金色的发丝随着她俯下身的动作,有些酥痒地散落在林承佑的小腹和腿根。那一耳朵的碎钻十字架、金月亮在空中晃荡,折射出细碎、温暖的光晕。 林承佑死死咬着下唇,双手把身下的床单抓得全是褶皱。他从未经历过这些,这种极其反差的、被一个发着光的小公主虔诚打量并对待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里,又飘忽又战栗。 然而,还没等他从指尖的揉搓中缓过神来,下一秒,更超乎他想象的温热触感便猝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