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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S]踏入河流

    06.

    萨菲罗斯的小植物长出了真叶。细长的羽状的四瓣包裹住中心幼叶,叶口出现不规律的缺口,在光下可以看见白色的绒毛。

    他勤勤恳恳地观察,每天都去摸摸土壤的干湿程度,再勤勤恳恳地浇水。小苗不负期望,在萨菲罗斯种下他们的第六周,纤细的苗茎膨大发育成褐色的硬杆;叶上升上拢,在顶部斜展开,缺口愈发深刻,叶脉下陷出可视可感的凹痕。他的小苗长大了。曾经的稚嫩与脆弱,如今只能从茎杆下端旁生两瓣塌软的子叶,微微洞悉到一点。

    萨菲罗斯去抚摸,茎是毛茸茸的,叶也是毛茸茸的。看来是这株植物的特性,它不会褪去的胎毛。他在那蹲到杰内西斯回家,对方看着萨菲罗斯抱膝的姿势觉得好笑:"你在干什么?"

    "他们长大了。你认得这种植物吗?"

    杰内西斯也蹲下来,不过是单膝,似乎认真端详了一番,然后转过头去利用姿势的便利吻萨菲罗斯:"不认得。"

    "真的不认得?"

    "真的,真的不认得。我骗你做什么?"

    萨菲罗斯好像满意了,站起来告别了他的小苗。今天有布蕾吃。他给杰内西斯报菜谱,留意听到对方在花圃那停留半响,才响起的脚步声。

    真的真的不认得吗,你在梦里不是这样说的。

    O0828.

    杰内西斯和萨菲罗斯谈恋爱了。单看他们的相处是察觉不到亲密的异样的,但如果你见识过足够多杰内西斯与他人的相处以至于可以做总结,或者你认识杰内西斯足够久以至于可以简单地读懂他,你就会发现他和萨菲罗斯远超普通的关系好。安吉尔恰好同时满足以上两点,所以他可以笃定,杰内西斯和萨菲罗斯谈恋爱了。

    不过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时间询问杰内西斯。外出任务后摸着夜色赶回宿舍的安吉尔,一开门就看见他光看剪影就能认出的友人压着充满辨识度的神罗英雄。两人白皙的肤色在月光下变得更浅——显然,不仅要在对门的沙发上,甚至不拉窗帘。

    安吉尔迅速关上宿舍门,对着自己还沾着泥水的皮靴宣布他半个小时后再回来,颤抖着手指锁了门,在公共休息室坐姿僵硬到不认识的3rd来问他是否还好。他扬起一个宽慰的微笑说没什么你也早点休息,对面便激动地向他敬了个礼姿势标准地小跑到电梯。

    当然没什么,不就是他闭上眼睛就有红头银头的美女蛇缠绕在沙发上吗。两个熟悉的面庞一起看向他。杰内西斯卑劣地向他吐出蛇信子,用口型问:你也要来吗。萨菲罗斯只是温和着一双碧绿的眼睛,在夜色里微微荧光,比起蛇其实更像床头柜上凝视你睡觉的猫咪。

    不过是很长一条的猫咪,赤裸的猫咪,被蛇压在身下的猫咪,脖子上还有吻痕的猫咪。靠!

    过了四十分钟安吉尔才脚步虚浮地回到宿舍。这次他先试探地敲了敲门,居然是萨菲罗斯说请进。打开门,他衣着整洁,还是那套1st皮衣,在刚发事故的沙发上坐姿端庄得可以即刻拉去拍广告。另一位肇事者套着睡衣,拿着水杯站在沙发后面,毫无愧意地向他微笑。

    安吉尔又听到蛇信子嘶嘶作响。

    "安吉尔,"萨菲罗斯很温润,"我们以为你明天才会回来。很抱歉让你看到这样的一幕。"

    不,我敢打赌杰内西斯收到了我关于提前结束任务的消息,他也不会有丝毫的歉意。安吉尔疲惫地捏了捏鼻梁,看在萨菲罗斯的份上没有先发难:"为什么不去1st宿舍呢?"

    "宝条博士有我住所的钥匙,我们觉得被他看见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杰内西斯这时候凑了过来。头压在沙发上,恰好在萨菲罗斯的发顶高度露出,手攀上他的肩膀。多可怜,他的嘴型说。

    安吉尔知道萨菲罗斯和宝条复杂的关系与科研部对待他们最完美的实验品的态度,一时间浓稠的同情与怜惜涌到喉间,哽住了本来就不多的责备之心。他叹了口气也拉出椅子坐下。于是杰内西斯更得意地向恋人耳语,恰好也能让议论对象本人听到:"我就说他不会怪你的,这就是安吉尔。"

    安吉尔本来平息的怒火又探出火苗来。

    责备是省去了,但教育是少不了的。"以后要……的时候提前给我发消息,或者回卧室里做。如果非要在沙发上,"虽然不知道2nd宿舍的标准沙发有哪里吸引人,"至少拉上窗帘。"

    杰内西斯很爽快地应下来,手不安分地玩着萨菲罗斯的头发。萨菲罗斯还端正地坐着,猫一样的眼睛盯着安吉尔,确实是荧光的:"你对我们的关系好像不是很惊讶。"

    杰内西斯又咬耳朵:"我和你说过,如果有谁能发现,那就是安吉尔。"

    安吉尔扶额,并不想要在这方面得到杰内西斯的肯定:"我和杰内西斯是一起长大的,认识很久了;我很了解他……"

    "你们关系很好。"萨菲罗斯总结道,"我很羡慕你们。"

    安吉尔被他突如其来的直率噎住了,猛地生出些不安与内疚,好像自己犯了错。他快急得站起来,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向萨菲罗斯解释——需要一定强烈的情感产生执着,才能让他的友人从他们的家乡奔赴战场,种下年幼的憧憬的种子,如今长出甜蜜的暧昧的枝条。杰内西斯平时不是这样的,他讨厌身体接触,讨厌亲密关系,讨厌rou麻地暴露脆弱的真心,黏腻的亲密令他作呕。但是他愿意把胸膛贴到你的胸膛上,听着两颗心的跳动,相触的皮肤上泌出滑腻的汗:他愿意和你一起变成恶心的爱人。这对杰内西斯来说是不一样的。你不要这样想。

    杰内西斯却似乎满不在乎,好像刚才被恋人质疑真心的不是他而是安吉尔。他给萨菲罗斯的头发打了个结,问他留不留下来吃晚饭。

    "我明天有需要空腹的测试。"他回答。然后他们简单地吻别。向安吉尔道了晚安,萨菲罗斯离开了。除了杰内西斯打的那个发结还坠在鬓角,他整洁地仿若无事发生,仍然俊雅,端庄,衣冠楚楚。

    神罗的英雄。

    杰内西斯现在是他的地下恋人。

    "你真是撞大运了,杰内西斯。"安吉尔喃喃道。萨菲罗斯走了半晌,屋里还有股淡淡的香气萦绕;被魔晄加强的感官捕捉到了他玫瑰味的洗发水。

    杰内西斯接了杯水给他身心俱疲的友人,顺势撑在桌上:"你只是出于身份说场面话。你认识萨菲罗斯的时间比我久,知道我和他谁更需要这段关系。"

    安吉尔呛了一口,惊讶于杰内西斯一如既往的直率和诚实的残忍,却无法因这份坦率责备他;他忽然有些明白萨菲罗斯的那句羡慕。

    好容易止住咳嗽,安吉尔才找到合适的评论:"你这不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杰内西斯难得没有反驳,眼神飘远,窗外一轮皎洁的月亮。他们毕竟还没有拉窗帘。

    安吉尔看他默不作声,也就放过了罕见服软的友人,伸展疲惫的上肢,预备先洗去身上的尘污再说。杰内西斯拦住了他:"我先去洗吧。你不会想要现在进去的。"

    天青色的眼睛望着他,故作无辜地眨了眨。

    安吉尔读懂了他的暗示,怒不可遏:"你们就不能找点正常的地方zuoai吗!"

    O0426.

    萨菲罗斯开始留长发了。

    他的发尾本来正好搭在制服领上作完美的直流苏;留长后头发就出现了不听话的弯曲,在肩颈连接处形成一个小小曲面。

    先发现的是杰内西斯。

    先前萨菲罗斯的发型一旦出现变形就会立刻被修剪。神罗对其敏锐的态度仿佛长出的不是头发而是肿瘤;他们的小英雄私下也和杰内西斯与安吉尔讲过,形象维护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所以当他们悠闲地在公司待命,来来往往的员工看着萨菲罗斯不再完美的发型,却没有一个紧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即刻修正这个明显的错误。杰内西斯就知道萨菲罗斯开始留长发了。

    他虽然很快发现并逻辑严谨地推理出了这个结果,却没法得意洋洋地向萨菲罗斯宣布他的发现——他怎么能只是走到他面前,张扬地暴露自己一直在关注他呢?就算萨菲罗斯迟钝地没有发觉,安吉尔也会发觉的。

    于是萨菲罗斯的头发在沉默中生长,攀缘他的脖颈,领口,肩背。

    当银发在制服上摩擦起电,他不得不经常撩起头发来,让飘逸的发丝画出半翼羽翅时,安吉尔也发现了。当时他们被投到战场上,在晚餐后的余暇他问萨菲罗斯,你在留长发吗?

    萨菲罗斯说嗯。这是宣传部的新策略,他们觉得战斗中的长发更能彰显战斗者的实力。

    意思是战斗中的长头发很碍事,但他们不介意为了宣传给你添点堵。杰内西斯总结道。他斜躺在营地周围最高的石头上,半心半意地读书。

    萨菲罗斯又伸手到头后拢了一把头发,发丝在指尖滑落,靠近毛衣内衬便再吸了上去。

    安吉尔表示担忧:不能扎起来吗?

    他们说扎起来不好看。

    只在休息时扎起来呢?

    那样散下头发也会留下痕迹的。

    安吉尔啊了一声好像表示遗憾,杰内西斯说他们事真多。萨菲罗斯没有否定。

    于是头发就又安静地生长着。萨菲罗斯的两鬓比后发要短一些,现在留长也没赶上生长速度,只堪堪到耳垂,将他的头部用流畅的线条包裹起来;而脑后的头发已经与腋下齐平了。

    这半长不长的新发型,从背后看像只骄傲的眼镜蛇,高昂着头,鳞片流泛着漂亮的银光。杰内西斯无端呼唤他,他回过头来。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因为没有得到名字以外的指令,在疑惑下湿漉漉的。

    这样又不像了,杰内西斯没缘由地感到失望。萨菲罗斯只是更疑惑,头发顺着他歪斜的视野扫到他的眼睛。

    他拉着萨菲罗斯爬上营地旁的山顶。

    相对平整的石面,缝隙中长着几只野花,生得高而细,不知道会有两个小孩的军旅皮靴将它踩扁。萨菲罗斯感受到鞋底的汁水迸溅,看着地上瘪瘪的花瓣好像有点歉疚;注意力又很快被杰内西斯的呼喊吸引走。

    看,从这里能看到太阳落山!杰内西斯因奔跑或激动而气促。远处的夕阳沉重地坠在半空中,山野的黄昏笼罩着他们,把杰内西斯白皙的手照成橙红色,在地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萨菲罗斯久久地望着夕阳,好像在觊觎墙内红透了的果子,直到眼睛酸痛。你怎么知道有这样的地方。他终于移开眼,眨眼间一个明亮的圆点挥之不去。你来过这里?

    不,我也是第一次来。只是在山村里长大,你就会知道山村都一个样。杰内西斯已经坐在地上了,只蜷着一条腿,手撑在膝盖上,看起来格外的安逸。萨菲罗斯想起被他踩瘪的野茎,又看看杰内西斯,还是坐到他旁边,并起腿。

    你说你生长在山村——你的家乡?

    别把我说的像山村特产。但是的,我和安吉尔都在巴诺拉长大。

    巴诺拉。萨菲罗斯咀嚼这个词,嘴唇只碰一次。是个富饶的地方吗?

    杰内西斯笑起来,偏过头看他:你这么想是因为我看起来很有钱吗?不,就是个普通的山村。我家是当地最大的地主,所以才显得富裕一点。你这么好奇,回来和我和安吉尔一起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去你家里?

    不,他又把头别回去。夕阳在两句话的间隙沉到远处的群山顶,探出头默默地聆听。我回乡时不往家里去,最好别让他们发现我回去;你可以去安吉尔家,见见吉莉安阿姨。她会很好地招待你的。

    吉莉安阿姨,名字唤起她在杰内西斯脑海中的形象。她符合他对母亲的一切构想与幻想,勤劳,温和,体贴,有生活的智慧和母亲的严厉:表现在他和安吉尔冒着大雨回家时她对儿子责骂的话语,和帮儿子擦头发的手——她甚至也会拿新的毛巾来搓杰内西斯,动作轻柔许多。杰内西斯没体会过母亲的关切,望向安吉尔好像在求救;安吉尔看着他傻笑。

    最终杰内西斯换上安吉尔的睡衣,躺在他旁边,偏硬的床垫和柔软的被子。同伴向他道晚安,他偏过头凝着窗外绸密的雨幕:吉莉安正冒着雨去敲杰内西斯的家门,告知他父母自己在外留宿的消息。哪怕杰内西斯说他们不会在乎。我在乎——吉莉安这样说,眼里透出那种母亲的决绝。安吉尔拉拉杰内西斯的袖口让他不要再分辩,不知道他已经呛住,只能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雨中。

    温柔的温暖的,令人在陌生的床上安眠的,母亲。杰内西斯要感谢她,她把家变成儿子心灵的港湾,也允许杰内西斯来停泊。但是杰内西斯又是个早慧的敏感的男孩。他的敏感就像剥去皮肤后露出的细嫩脆弱的筋rou;空气中的尘埃都会触疼他的神经,让肌rou徒然地收缩,再渗出些血来。

    所以他敏锐地感知到吉莉安看向他的怪异的眼神。从他第一次被安吉尔拉回家,母亲开门迎接儿子时看见他的第一个眼神:惊愕,恐惧,防备。

    她的反应很迅速,很快地意识到失态,换上一副孩子的朋友来拜访时的和善与慈祥来。安吉尔沉浸在带友人回家的喜悦中没有发觉。只是杰内西斯太敏感,他的聪慧与敏锐让他轻易地应付人际关系应付假意关心的父母,也让他一瞬间窥视到她眼里的畏惧——自己是不受欢迎的。这个认知像一支矛刺穿了他。

    随着接触的增加,杰内西斯能更准确地分析描述她的神情:那是恐惧又怜悯的眼神。就像看见病人,害怕他将病毒传染给她的儿子,又可怜他破败的病体。为此她神情紧张,殚精竭虑,想要从他手里保护自己的家庭;在她以为杰内西斯看不见的地方,又露出那种哀切的母亲的表情。他同时是她危险的敌人和病弱的幼子。

    介于现在安吉尔被杰内西斯拉到神罗参军,彻彻底底被他感染。每次回乡,竭力反对他们从军的吉莉安神情的复杂更甚。直到对母亲有天然信任滤镜的安吉尔也发现,恳求她不要怨恨杰内西斯。

    她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很平淡,一个自然地转身,给煎蛋翻了个面:我并不怨杰内。她的语气也很平静,传达出母性的包容,杰内西斯又成了她的次子。但说起来,他还比安吉尔大几个月呢。

    如果把萨菲罗斯带回家,她会怎么看他:也是那种恐惧又悲悯的神情吗?萨菲罗斯比他和安吉尔都小,却又病得更重。杰内西斯还是被他传染的呢。他先被萨菲罗斯轻易地点燃——轻易到仿佛不经意,只是海报上一个平和的眼神,苍翠的眼睛里空荡荡的,杰内西斯从中看到自己,下一秒忽然身处火场——然后才牵着安吉尔,把火焰从一颗跳动的心传到另一个。

    萨菲罗斯是一种超级病毒。听到他的名字,或者与他的海报对视,就会被传染。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们这一代的青少年只有两件事要做:幻想成为萨菲罗斯,或者幻想萨菲罗斯。也许吉莉安的戒备是正确的,他们都被塞壬的歌声迷惑了,穿着红舞鞋手牵手围着篝火跳舞,日日夜夜,晴雨不分。萨菲罗斯站在圈子中央平静地望着他们,无辜地抿着唇——可是我没有唱歌,也没有放火。杰内西斯想不对,他一定做了什么。于是萨菲罗斯手里突然出现一个火炬,他没拿稳,落到地上燃起了熊熊大火,烈焰缠绕着他犹如蟒蛇。萨菲罗斯成了火刑架上的巫女。

    感染,感染。杰内西斯想起他小时候听的故事,教育孩子不能接吻——不要早恋:蛀虫会从一个人的唇齿爬到另一个人的口腔;蛀牙会传染的。萨菲罗斯没有通过他的唇和舌头传染自己,但他想,萨菲罗斯应该也没有蛀牙。杰内西斯舔了一圈自己的牙面,我应该也没有蛀牙。萨菲罗斯!他兀然呼唤他,吃不吃笨苹果?刚出口他就后悔了,问句显得软弱。应该说我请你吃,或者命令他吃。萨菲罗斯会照做吗?话说回来,他知道笨苹果吗?既然得了全国的奖应该是大家都知道的吧,但萨菲罗斯一向缺乏常识,万一全世界都知道可他不知道呢?他如果问出口——什么是笨苹果——自己再笨拙地解释,岂不是显得很蠢?萨菲罗斯,你为什么不说话?

    萨菲罗斯还是偏着头看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神情沉静安然,好像又变成了他家乡的一张海报。可是,我不是已经到你身边了吗?沉寂的夕阳在他身侧被无尽的夜色和连绵的群山吞噬,背光使他的嘴唇红得更深近乎紫。杰内西斯想起笨苹果的果皮,倾身咬了下去。萨菲罗斯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在他怀里好轻好软,化成了一滩闪闪的余晖。

    杰内西斯从梦中醒来。身上还是军营的被子。安吉尔被他忽然的坐起惊醒,揉着眼睛问他怎么了。

    他撩起帐篷的门帘。天色雾蒙蒙的,太阳将将升起。萨菲罗斯站在清晨的微光中,听见身后的响动回头,嘴唇在阴影里也是浓郁的紫色。

    杰内西斯亢奋的神经猛地放松如同歇力。他又爬回帐篷,敷衍地回应了安吉尔的关切,侧过身去拉好被子,心在胸膛里沉稳地撞击,一下一下。

    他闭上眼睛,听见安吉尔也缩回被子里。

    还有很多明天。

    α0319.

    推门,一下,两下,灰尘从门顶落下,呛了没有防备的来者一口。在通透敞亮的走廊望尘封的地下室,明与暗被门框如此鲜明地切开。没想到还需要火焰魔石的萨菲罗斯不得已,从杰内西斯的收藏里取出一个复古小提灯。找了半天蜡烛的旋扣,却只在灯底座发现一个塑料开关,按下去灯就亮了。原来是电子蜡烛。

    萨菲罗斯于是心怀偷做坏事的愧疚,拿着复古小提灯下了地下室。杰内西斯没向他介绍,但也没禁止他进入,既然他们现在是同居人,这应该不能算是闯入私人空间吧?虽然他还是未经允许动了杰内西斯的收藏——他希望光线忽闪的提灯电池能撑住,以便他之后若无其事地将其放回。

    现在这微弱的照明在他手中摇曳,照亮书架角落的蜘蛛丝。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萨菲罗斯松了口气:杰内西斯是遗忘了才没介绍给自己;这样,他偶然发现走廊尽头有隐藏门时的惊骇就能得到抚慰。地下的照明系统还能正常运作,他于是关掉提灯,仔细审视这件陈旧的房间。三面高顶屋顶的大书柜,地上捆着几沓文件,一张标准大小的书桌,大体上还算整洁。萨菲罗斯抚过书桌上烫金印花的大部头,似乎是古诗的研究;抽出底下的白纸,旁附有关生命之流的草图,主体内容还是诗词选。果然是杰内西斯,他终于安下心来,说不清自己隐隐担忧在这里看见什么。

    他拎起灯就要走,不慎从桌上带下一张文件,只得狼狈地蹲到书桌下捡,却在被光线掩埋的桌下摸到另一本陈旧的读物。时间的流逝带走了纸面原有的硬度与厚度,让它变成了柔软细腻的一层,好像风吹过就会将其撕毁,把内容物变成纸屑中发黑的霉点。他于是把手下破碎的半张抚平塞好,想要合上时却看见自己的名字。

    暗处滋生的怀疑与猜忌在此刻疯长,看一眼吗,看一眼吧。他的手指捏得脆弱的书脊就要断开,飘飘悠悠又掉出一张纸来。看一眼吗,看一眼吧。杰内西斯在他苏醒时不顾旁人的亲吻,过分柔和的态度,蹊跷的跳过的十年。为什么你没有老去,为什么我没有老去。看一眼吗,看一眼吧。杰内西斯的新朋友的警惕与戒备,被限制的外出,就连杰内西斯本人都时常流露出的异样的忱痛。什么发生在我身上,什么发生在你身上。看一眼吧,看一眼吧。

    就一眼。

    安吉尔!我为你写下这第一行字。这世界在今天仍然令人厌恶。荷兰德的实验再一次失败,他神智不清,要在自己身上注射杰诺瓦细胞;半年前的我一定不会相信自己的生命就掌握在这么个蠢货身上。他悔恨没有获得你的细胞样本,责备我为什么没有——譬如说,趁你熟睡割下一截头发。这会是杀死我的最终原因吗。不,我不这样想,你的死不会杀死我,不然这就不能算是你的解脱。为了你的安眠,我依然会在这个世界呼吸每一口污浊的空气。

    安吉尔,如果你在,你会说我是伪君子吗。

    然而现在我再没法和你对话。我是神罗连通缉令都不敢发的一级逃犯,却连个展示暴戾的对象都没有。我身侧只有沉默和疼痛,为此我写下这第一行字。安吉尔。这世界在今天仍然令人厌恶,然而你狡猾地得以摆脱这永恒的折磨,以死——你的安眠!

    神罗为我们发了虚假的讣告,也理所当然地修了墓碑。我问你,如果已经有陵墓占了我们灵魂的位置,我们真正的尸体又该何处安眠。在实验室遭到解刨和分析,处理后他们会发发善心,把我们拼好埋回地下六尺吗?还是说只撒一把灰,将往日全化作一阵扬沙。安吉尔,你已经回到埋葬你的梦想与荣誉的地方了,他们如何对待你,你又如何告诉我?我宁愿死在躲避神罗的路上,死于劣化——我们可笑的偏心的母亲手中,我宁愿横死在沙漠,让秃鹫啄咬,鬣狗分食;也不愿意回到冰冷的手术台,尸检报告飘飘荡荡晃晃悠悠,rou体以另一种形式又到我苍白的爱人的手上。

    安吉尔,我要为你撰写碑文。我的友人,我的同乡,我不忠诚的共犯,正义的战友。我在舞台中为你找到了正确的位置,你是英雄!来做我的英雄,安吉尔。你是完美的怪物,细胞强大到可以撵走他人的灵魂。而你无法忍受这怪物的身躯,让你的骄傲将你杀死,却不知我多羡慕你强健,舒展的羽翅。同我交换命运的角色,安吉尔!那样或许我们都会活得长一点,好一点,萨菲罗斯还能留在我们的生命中。但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做,我的命运会玷污你圣洁的死亡。

    安吉尔!

    我应该在最后的夜晚阻止你,我知道阻止你的方法。剪开大衣,将碍事的绷带与布料撕下,向你展示:突出的肩骨,淤青的皮肤,化脓的伤口,用我的指甲抠挖,流出红的黄的疮液,再别过头去,避免你的悲伤与怜悯真切地伤害到我。你觉得你有责任,照料的责任,关切的责任,流泪的责任,于是你会昧着良心为我多活几日。你会痛苦,我用我的痛苦换你的痛苦,活下去的痛苦!

    然而你死了。选择死亡说不定是你伟大的一生中唯一自私的决定。你从命运中挣脱,留下三个悲伤而渺小的灵魂。萨菲罗斯的悲切会阻止你吗?显然扎克斯的悲切没有阻止你,最后一次见面他控诉我——我们的病态关系,指责我把你视为所有物。他不了解,我对你的所有权是我换的,脆弱换脆弱。你逼我脆弱,坦诚地展示弱点与无助;当我遮掩起伤口,挺直折断的脊骨,扮作坚强的一瞬,你就会认为没有你我也能活,干脆地从悬崖跳下。

    前方等待我的,只有残酷的明天。

    我活下来了,苟活。安吉尔!

    最近总想起萨菲罗斯和他漫溢着愧疚的双眼。那几次同他见面就是这样。他来探视,在我神志清醒的时候不多言语,刻意避开视线,鞋尖向着病房的大门,全身的肢体语言尖叫着出逃的本能,我只对他冷笑,等他被死寂折磨到离开;可当我昏昏沉沉入梦,又从疼痛中挣醒时,却总看见他倚着病床的护栏小憩,长发融进洁白的床单,固执的好寂寞好委屈。一次我伸手要尽恋人的本分,他又警觉地惊醒,头打到我的手后瑟缩了一下,怯怯的。

    一种混杂着悲伤,疼惜,内疚,自责,让强大的萨菲罗斯的畏惧的情感,被他极力遮掩,又不留余力地传达,落入我的眼中,让我在与他最后的平和中,产生了厌恶。

    他为什么不这样想:明明是杰内西斯向我发起的挑战,伤到他的也不是我的剑,他莫名其妙地受伤好不了,却要算到我的头上,真他妈倒霉。我企图从他的眼球,鼻梁,嘴唇,一切裸露的皮肤中读到一丝不耐与厌烦,却没有,他真心甘情愿地倒霉。

    我从他湖泊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的真诚的炽热烧毁了我的衣装,在纯净透明的日光下赤裸得污秽。

    萨菲罗斯,将他推开,侮辱他,驱赶他,他果真站在你划定的角落,却只表现出抱歉,好像是他的错误引起了你的暴怒。愈深地伤害他,把刀刺进身体里转半圈,内脏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愈歉疚,小心翼翼地靠近讨好,笨拙地伸出粉红的舌头。我通过他示好的程度判断刀插得多深,他的痛苦是我的恶劣的度量衡。

    对于我的出格,或者像安吉尔真心诚意地谴责与说教,或者同其他下位者的虚伪地附和依从,萨菲罗斯不同,他真心诚意地附和依从,真诚到虚伪,越真诚越虚伪,越圣洁越下贱。他的包容与顺从滋养了我的暴戾,恶念愈缠愈紧从纤弱的藤蔓拧成粗壮的躯干。掐住他的腰握令他吃痛时他不反抗,那么脖颈呢?嘬咬作践他的腿间他不介意,那么胸膛呢?宛如看到不倒翁,怎么推开只会顺原路线立起,摇摇摆摆胆怯得倨傲;一个脆弱的生灵譬如一条狗,责打他将它踢远,它还颤抖地再靠近,发怵却回到你能及的伤害半径。于是再用力,再用力,用多少力才能推倒不倒翁,让忠诚到死缠烂打的狗回到山林?我也许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从这方面打败萨菲罗斯:打败萨菲罗斯的爱!

    但我知道他不会放弃爱我的,不然,我要去做谁的不倒翁?他是萨菲罗斯,他不会对我这么残忍。

    他包容我,所以我永远赢不了他。我是为此厌恶他的包容的吗?他的怀抱看似是一种妥协,却是向下位者的妥协。我被他拥抱就永远要做他的下位者。怀柔政策?真恶心。

    我怀念我们的曾经。那时候萨菲罗斯也是这样纯粹,他的纯粹是一种无知,一种缺失,他澄澈的眼睛里有残破和空白。我卑躬屈膝地居高临下,伪装奴仆,找寻世上所有的美好与肮脏塞进他的空缺里,填补那双眼睛,他再以新生的血rou偎抱我。那时他同时是我的教母与教子。白天我用整个世界抚育他;入夜又爬上他的膝盖,吸吮他的乳汁。多高洁。现在不能这样了。萨菲罗斯树一般生长,高大,挺拔,郁郁苍苍,仍然有森林的眼睛;我旁逸斜出,无法再做一株憧憬的野草。有时为他那双眼眸我认他做圣母,有时我却想,爱世人的不是荡妇吗?

    我恨他的纯真与包容,他却因为纯真与包容才爱我。他爱我所以我爱他,是这样的吗?安吉尔,再听我讲吧;露出那疑惑而畏惧的神情,却又犹豫踌躇地说出中性的肯定的话语来吧。用你的良善肯定我的爱,再用我的爱来拯救我。安吉尔!

    骄傲遭到粉碎,即使想振翅高飞,羽翼也早已折断。

    安吉尔死了,我还只是一株野草。

    女神啊!

    07.

    萨菲罗斯,与其说是从长梦中惊醒,不如说是找到了迷宫的出口,开门后发现走出的是自己的眼睛。心仍随着阅读的节奏跳动,成了残余的梦的伴奏。杰内西斯呢?已经出门了。

    猛地起身时眼前一晕,过快的心跳使他反胃,四肢被抽空般的乏力,闭上眼睛,耳膜上内脏的泵动震耳欲聋。他又回到了记忆里实验的初期,加斯特博士宽大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背,吸进,呼出,吸进,呼出,很好,萨菲罗斯,很好。很好。

    睁开眼睛,加斯特博士已经不见了。他死了有多久,十几年,二十几年?萨菲罗斯平复过来,决定在一切之前先吃早饭。杰内西斯做了西多士。炼乳的甜腻与鸡蛋的滑嫩刺激着他的味蕾,咬下去,面包芯甚至还有锅底的余温。享用着恋人准备的早餐,他脑内却传来不合时宜的声音:这是他对你的抚育吗,多高洁。

    他检查,屋内的每一寸墙壁与地板,没有暗门或暗道;从屋外看没有隐藏空间。挖开地面是最下策,萨菲罗斯又回到卧室,书架上甚至没有那个电子提灯。真的只是梦吗?杰内西斯除了对孩子眼神的异样与发生巨大改变的性情外也没有其他蹊跷。他的杰内西斯相对诚实,稳重很多,但不像藏匿了秘密。

    梦中刺目的文字仍然刺激着他的眼睛,在视网膜上留下墨点的残留。但他毕竟没什么好怀疑的,对吧,对吧。

    杰内西斯不让他出门,因为世人都以为他死去了,暴露身份他的平静生活就会被打扰,对吧,对吧。

    杰内西斯的朋友,不太热情,但足够熟稔和亲密。蒂法对他的笑意很自然,蒂法的两个孩子对他的亲近也很自然,对吧,对吧。

    杰内西斯的神情有怪异的地方吗?杰内西斯的举止有怪异的地方吗?杰内西斯的行踪有怪异的地方吗?他确有事瞒着我,这件事是我确要知道的吗?他会撒谎吗?

    梦是真实的吗?

    萨菲罗斯心不在焉,煎糊了他的舒芙蕾。

    X.

    /α0315.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和杰内西斯发生从没有过的对话。他逼问杰内西斯将什么向他隐瞒,指责他变了——他显然失去了一部分锐利,不再对他争强斗狠,不再讥讽嘲弄,他对他过于温和以至于冷淡。

    杰内西斯的表情破碎了一瞬:你是说,他的语气终于听起来尖锐,只有伤害你的才是杰内西斯,不刺痛你的不是杰内西斯。

    他咽下半句——你知道你想要的杰内西斯对你做了什么吗?

    萨菲罗斯凑近,捧住他的脸。不是的。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柔和,杰内西斯知道自己溢出的悲伤吓到他了。你也是杰内西斯,我爱你,你要相信我。杰内西斯在心里说我知道。

    只是,萨菲罗斯说,我也爱那个杰内西斯,我牵挂他;我想知道他去哪了,我想知道他怎么变成你的。这不仅是我个人的苦难,杰内西斯,这是你的苦难,我爱人的苦难。我请你说给我听。

    杰内西斯闭上眼别过头去,鼻梁蹭过萨菲罗斯的手心。

    β0824.

    萨菲罗斯又造访第七天堂。这次他戴了个大沿草帽,黑色的细带晃来晃去。室内的遮阳帽按理说该显得诡异,因为萨菲罗斯独一档的安然气质莫名合理起来。他未褪色的棕发披肩,蒂法用常年束发的常识估算,新生的银发应该恰被遮住,正瑟缩在白色的帽沿下,为不令人省心的主人祈祷。

    这次克劳德也在。"大白天的喝酒?",他不认同地皱眉,坐在旁边紧盯着客人的酒杯,正盘算着怎么从萨菲罗斯手中夺过。可惜刚伸出手就被蒂法打掉了,她看起来几乎被冒犯:"你认为我会给孕妇上酒?是葡萄汁。"

    也是,克劳德讪讪地收回手。萨菲罗斯左手将葡萄汁喝出了高端红酒的优雅气质,右手在桌下抚住腹部。手部下意识的举动,同那明显隆起的小腹,黑色长裙与平底鞋的搭配,构成了标准的孕态,标准到让他们不由得担忧和关照。

    被关照的孕妇本人好像没有察觉到视线,还在悠悠地晃葡萄汁:"虽然是白天,但也快到杰内西斯下班的点了。"

    言下之意明显到等同于递话。蒂法于是又明知故问:"你们两个吵架了?"

    "束缚太多了,"萨菲罗斯终于放下酒杯,剩余的液体随着震荡摇晃出红色的海浪,"曾经还能读书,后来改成做针织。现在说怕危险,针线也不让动了。在他视野中坐着超过两分钟就会被劝躺下休息,他不在家也只能浇浇花数数叶子。书读起来头晕,去睡觉又浪费了自由活动的时间。"

    他的声音还是大提琴般低沉柔和,只是过快的语速与切齿的咬字表现出他的不满;埋怨了一阵,最终陈词到:"这是对他的惩罚。"端起葡萄汁一饮而尽。

    这不是感情挺好的吗。蒂法和克劳德对视,从彼此眼中读到无奈的叹息。"那就好好商量嘛,走这么远过来多不安全。"

    "我不是走过来的,也没那么脆弱。"他反驳。

    他的孩子显然不这样想。因为他忽然没了声响,帽檐下嘴唇紧抿,面色发白。右手从虚覆到紧捂住腹部,左手攥成拳,低头抵御着突如其来的疼痛。

    他们倏忽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克劳德压低了声音,似乎担心惊扰到未出世的胎儿。蒂法也从吧台内走出,坐到萨菲罗斯身边。

    "没什么……只是孩子在闹。"他缓了一会儿才说,手在隆起上微微打圈。留意到两边关切的视线,扬起个苍白的微笑,"要来摸摸吗?"

    提问没带主语,但蒂法很自然地将手抚上去。长裙的质感很细腻,底下的腹部触感是种坚实的柔软。正打算收回手时感受到手下孩子的踢动,不算轻,然后是从胸腔传到腹部的颤动。萨菲罗斯在轻笑:"他向你问好。"

    这话说得像个标准的母亲。

    蒂法也是第一次近距离地体验胎动,一种新奇和温暖涌上心间。她的手捂热了那块布料,几乎要将脸贴上去向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打招呼。萨菲罗斯仍保持着微蜷的姿势,托着腹部,神情近乎爱怜。这种其乐融融的温馨家庭氛围足以感染任何一个白天来买醉的落魄的灵魂。

    克劳德无动于衷:"那是孩子在劝乱来的母亲回家。"

    萨菲罗斯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萨菲罗斯的时间把握很准。不消会儿,门铃又响起。第二个白天到访酒吧的客人是杰内西斯,在一瞬间将焦虑与急切变为如释重负再调整成柔和的表情管理值得所有歌舞剧演员学习。克劳德似乎看见了他匆忙收起的羽翼的黑色残影,起身让座。蒂法则如同每个妻子的好友,仍端坐在萨菲罗斯的身旁,正蓄势待发准备谴责每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即使从克劳德的价值观来看,杰内西斯顶多是太负责任了。

    杰内西斯毫不客气地坐到克劳德让出的位置上,好像个刚下班的憔悴的员工。"老板,现在能点单吗。"

    蒂法没有起身的意思,所以克劳德走到吧台内,露出一份任君采撷的坦荡。

    "来杯——算了,有果汁吗?"

    新人调酒师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刚开封的葡萄汁,实诚地倒了一满杯就出餐了;客人右手接住滑过来的酒杯,眼神却长在另一位客人身上。萨菲罗斯仍端庄而矜持地坐着,只为杰内西斯的低语稍微向他靠了靠。

    魔晄加强过的听力足以让克劳德非自愿地捕捉下杰内西斯每一句轻声细语,包括那绝非寻常按摩或改善餐饮的补偿方式。过一会儿蒂法也沉默地起身,又回到调酒师的位置上,经过他身侧时对他耳语:"担心他们是我犯欠。"

    克劳德还在擦刚洗完的杯子,盯着杰内西斯仍然与杯沿齐平的葡萄汁,盘算着一会儿自己喝了算了。"不,"他也向蒂法耳语,"不止是你,我也犯欠。"

    过一会儿他们离开了。走的时候天还亮着。杰内西斯点的那杯葡萄汁果然没喝,不过他还是付了两份的价钱,蒂法收下时权当精神损失费。

    萨菲罗斯拿着杰内西斯的交通卡坐公车回家;杰内西斯送他到车站,剩下的路靠走。

    α0319.

    未愈合的伤口在溃烂,疼痛腐蚀着我的身体。浑身冷得不受控的发抖,我的体内里有凛冽的风,一阵一阵,和我的生命比速度。痛感却是热的。在肩膀上烙铁, 从最初的伤损处出根,紧紧地钻进血rou里。无眠的夜晚,我能在夜色中听见筋rou被那粗壮的根茎撕裂的声音,血液在其中乱搅合,又殷勤地渗出来给疼痛让位,无耻的叛徒。

    于是它就更深地进到我的身体里,从手臂啃噬到手肘,在另一个分叉终于进入体内,sao扰我的内脏。先是肝和脾的隐痛,它的枝条在揉捏,挤压。肝软一些,忍耐着变成血红的一坨软rou,只是懦弱地叫我吐出些胆汁。脾脏太脆,很快就在它手下破裂。然后痛感就丰富起来。教科书上说压痛,反跳痛,牵涉痛。当时安吉尔还在,强装镇定地握住我叫我深呼吸,反而更痛,不一会儿呕出血来。再睁眼时荷兰德说他切除了部分脾脏。于是在夜晚我又听到脾脏挣扎着尖叫着生长,挤开腔内膜时好像要捅破腹腔呼吸。脾脏是不会再生的。我猜测这是母亲的礼物。多可笑,她亲手撕裂了我,又假意温情地吻我的伤口。身体的排异使得愈合反而更痛,只有荷兰德那个婊子生的兴奋极了。说起来,我也是婊子生的,我的母亲是世界上最狠毒的婊子。

    它没有停手,在我终日不息狂风的身体里蜿蜒曲折地生长。下一个是肺,它紧紧地缠绕,逼迫我急促地呼吸。吸气时肺部尖锐的疼痛又让我停止,它的枝条已然深深地陷入我的内脏,勒出紧张的红痕。我向它妥协,呼吸轻俏地像束腰的妇人。它仍不知餍足。一次我在窒息中惊醒,感受到心脏在它的手中恐慌地泵血。我喘不上气,捂着胸口沉默地连呼吸声都发不出来,汗水恰好吝啬地流一滴到我的眼睑,比起病人更像是舞台剧演员。那天以后我开始时常的心悸,然后发展为心绞痛。它用根茎做了个笼子,束缚住我的心脏,再绞紧一点,心就从动脉和静脉上脱落。从此我成了疼痛的奴隶。

    我还年轻,年少,年幼,随便怎么说,被萨菲罗斯传染的那一刻就认识了疼痛。伤疤叠着伤疤,新的疮口顶着愈合速度又烙下。我不厌其烦地卸绷带缠绷带,再把它们藏进制服里。我一面视伤疤为成长的勋章,我rou体的强大的表征,以此不屑那些被疼痛击倒呻吟的士兵;一面又觉得它们是失败的象征,弱小才会留下伤口,弱者才会任由疼痛侵蚀自己的身体——比方说,萨菲罗斯会受伤吗?那时候我已经在他的队伍中,时常凝望他的背影。英勇,坚毅,强大的萨菲罗斯,会为旧伤而困扰得辗转难眠,行走中让未愈的伤口渗出血来吗?他会不会被击倒,狼狈得让银发染上土粒,在兽爪刺入时泄出痛呼?我不敢想象那具身体的赤裸。那时候他还包得严严实实,只吝惜地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不像现在恨不得将rutou露在外面任人玩弄的荡妇模样。当时他还是处子,纯洁得像圣女,我反而不敢去窥探甚至想象,目光相接仿佛都是对他犯罪。可能因为那时候我也是个处男。

    我还是处男的时候在萨菲罗斯面前被怪物撕毁了矜持的伪装。利爪不仅撕裂了制服露出浑身的绷带,甚至划破了绷带露出内里的伤口,本来或许是好了的,被它的体重按压又冒出血来。萨菲罗斯击杀了那只野兽,目光掠过我的身体时我浑身发冷。最想隐藏的秘密被最想隐瞒的人发现了,如果要类比,就像对着萨菲罗斯的海报手yin时,他刚好路过帐篷。但当时萨菲罗斯也还年轻,年少,年幼,他还没有学会对待伤者弱者的悲伤与怜悯的表情,几乎在社会以外生活。所以他只是淡淡地掠了一眼,翠绿的湖泊没有一点波澜。他拉我起来,提示我制服可以在哪里领。

    那种不足为奇,不以为怪的神情给我带来了最初的遐想。难道萨菲罗斯也是这样?他的身体里也蕴含着疼痛,他的制服下也是一圈一圈的绷带,一条一条狰狞的疤痕吗?后来我的生长痛,身体里下着无尽的雨,灌溉我的骨骼与筋rou,也泡坏了我的膝盖。那时候也睡不着,疮口的愈合带来隐隐的搔痒,rou体的生长撕扯着我的肌rou,腿不自觉地跳动着,放任不管就会抽筋。我在夜里面对着帐篷,背后是安吉尔的呼吸,眼前却是萨菲罗斯。他是怎么长大的?他在更早的时候就上了战场,战场以外就在实验室。他的童年就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年轻,年少,年幼的萨菲罗斯,他会为疼痛条件反射地瑟缩,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吗;会为伤口的愈合搔痒,坐立难安吗;会被生长痛困扰,早晨不想起床不想出帐篷吗。我愈想他离我愈近,最后我伸出手就能触到他的眼泪。萨菲罗斯与疼痛同时在我的身体里扎根,成了我人生中抹不开的一个重要的幻想,幻想但是重要,重要但是幻想。

    后来我真的触碰萨菲罗斯的赤裸。他的身上和脖颈一样白,像日照在棱镜上猛地打来激出的光的火花,手指摸上去便不复存在。但是他真实地在我的手下呼吸,被指甲刮过时颤动。他的肌肤光洁平整。我已经见过他受伤,却未想过他的酮体上留不下任何不完美的东西,手上连茧子都没有。我问他,你的痛苦到哪去了?他难耐地挺着腰,在我停滞的手心里胡乱蹭着,射出了他的初精。

    现在的我仍然疼痛,来源于我不幸的出生与做婊子的母亲。我再也听不到安吉尔的呼吸。一次从疼痛中惊醒后睁眼是陌生的西装裤腿,以为是塔克斯却看见安吉尔那张苍白的脸。恍惚间我几乎要搂住他流出我所有的感性,他却露出了隐忍的惋惜与礼节性的歉意。恻隐!那个神情让我认出了他陌生的灵魂,然后拉扎德向我打招呼。他的存在只比荷兰德的存在稍微好接受一点;关于他的实验的自愿性估计与我的出生一样,都是因为母亲是个婊子。倒是荷兰德越发令人厌恶,他的灵魂愈剖析愈溢出酸水。他对安吉尔皮囊的迷恋比肩宝条对萨菲罗斯,表面的父子情深实则是疯狂的自恋,殊不知得知父亲的存在会让儿子羞愤地自尽,一丘之貉。我居然还要靠他而活,我居然还得靠他而活,这个想法就令我一阵阵心悸,左肩的痛感同耻辱一并沸腾。

    但我眼前仍有萨菲罗斯。在我触碰他,jianyin他的好几年后,我和他又恢复了我们还是处子时的距离。他仍然在神罗的钢铁森林中做一只带项圈的动物,我则远远地凝望他;他又成了我的幻想。

    近日我发现萨菲罗斯是我的血缘兄弟,是我偏心的母亲最疼爱的儿子。他是我的婊子母亲给我最大的礼物。我没有手足luanlun的负罪感,相反,我因和他分享类似的命运而心潮澎湃。这使我比曾经任何时候都离他更近,我们的联系再无法消弭。萨菲罗斯,依旧是神罗的将军,被冠以英雄的盛名,无坚不摧,无往不利,在士兵内部动荡不安的局面下成了主心骨,人们比以往更加崇拜他仰望他,我却比曾经任何时候都了解他的脆弱,痛苦,孤独。不仅因为他曾在我手下呼吸,我听到他的心跳正如我的心跳;不仅因为他为我落泪,我看见他的眼泪正如我的眼泪;不仅因为他毫不掩饰地将脆弱,痛苦,孤独顺着乳汁喂给我,我吸吮着他的悲伤长大。更因为他和我在同一个zigong出生,我们共享同一片单翼。我将告诉他关于我们共同的母亲的真相,然后他将不得不与我苟且在世界的角落舔舐伤口:除了彼此,还有什么地方的谁能接纳这样的我们?我知道他会随我来的,因为他是萨菲罗斯,因为他爱我。

    同时,只需要他的一个吻,我就能重获新生。

    这一切达成的条件只需要我们再见一面。女神啊,让我和他再见一面!为此我在夜不能寐的疼痛中呼吸了一日又一日,心脏为我们的重逢击着鼓点。我闭上眼睛又看到萨菲罗斯,更早的萨菲罗斯,银发恰恰披肩,还未修型而显得毛躁像新生的小猫。我为他拢起头发,拨开刘海,把碎发捋到他的耳后。他在我手下无知又迷茫,但听话得很好骗,仍然紧张地闭着眼睛,睫毛颤悠悠地掠过我的手心。我托起他的脸颊,光滑柔软的颊rou在我拇指下陷出青春的饱满。我说好了他便睁开眼,我吻了他。

    08.

    "你之前的伤口还会痛吗?"他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得很突兀。

    "怎么突然问这个,"杰内西斯从书中抬起头,笑意在传达疑惑和莫名其妙,"不会痛,上次受伤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然后他又严肃起来,"你最近有哪里在痛吗?"

    萨菲罗斯摇了摇头。他并不疼痛,只是梦中的文字仍灼热着他的眼睛,而杰内西斯面对这个问题下意识活动了左肩而已。

    "我突然对过去很好奇。十年的昏睡让我错过了很多,我想补齐,比如安吉尔。"

    他说得很轻,紧握着他脆弱的决绝。

    "安吉尔是怎么死的?"

    杰内西斯在一瞬间褪色,笑影被更深的阴影覆盖。他低下头,神情在额发摇曳,晦明不清。

    萨菲罗斯不由得哀切,与自己闭眼的本能作斗争。这是必要的对话,他劝自己,你不能永远佯装无事发生,你需要真相。何况,挚友的死因有什么好隐瞒?安吉尔也会理解的,安吉尔一定会理解的。

    他半响才得到回答:"他是自杀的。"

    "不是扎克斯杀的吗?"

    "他逼他动的手。如果你还想问,扎克斯也死了——只剩我一个人,"杰内西斯终于抬头看他,青色的瞳仁晶莹得就要融化在眼眶里,随着一次眨眼流下来。他又重复:"只剩我一个人。"

    萨菲罗斯无法承受更多,上前将爱人的发顶毛绒绒地压在自己的腹部。这个姿势使他们像两块榫卯,凸起与凹陷如同为彼此量身定做。他站着搂住杰内西斯的肩膀与头颅,恋人的呼吸拍在他的小腹。他们如同失去了幼子的父母,依偎,顶灯便只拓下一条瘦长的影子。真可怜。

    "这些都是在我出事后发生的吗。"

    他抚摸过杰内西斯枣红的头发,语气柔软得像羊绒。埋在他腹部的头颅点了点,萨菲罗斯于是更加悲切,仿若是那把尖刀刺进了腹腔,损毁了自己不存在的zigong。他说不清心里的痛苦是因为杰内西斯货真价实的痛苦,还是因为他货真价实的谎言。

    那天的早些时候,萨菲罗斯的植物结果了。在于晚饭时宣布这条新闻前,他先跪在花圃里,三指拢住了那颗仍然幼小的青色果实。未成熟反而使它露出些拒人千里的厚硬,在他手里好像一颗圆润的小石子;通体绿得很均匀。顶上五只龙爪般的果蒂,果然是西红柿。

    萨菲罗斯的梦没有骗他。梦里的杰内西斯是否真实仍然存疑,但他确实教给他了真实的东西——他手里的这个小东西,入夜后的杰内西斯说,他看它的叶子就能认出那是什么;他毕竟也是在山村搞过园艺的。梦中的萨菲罗斯和他残存的意识一样惊讶,我以为安吉尔才是亲近自然派的。杰内西斯说他拿过这方面的奖,笨苹果果汁,就是这样。他的表情不太自然。萨菲罗斯察觉到了,帆布鞋下石子的存在感忽然格外嚣张,令他不得不调整站姿,将重心转移到另一边,好像也将新生的愧疚移到了身体的另一侧。他不安地揣测:我说错话了;是因为提到了安吉尔吗。

    现在萨菲罗斯把那只青色的柿子拢起,感受到果皮在他指尖绷紧,再用力就会有汁水溅出来。他闭上眼睛,宛如第一次用魔石一样想象——火焰在他体内升起,爬上他的血管,再附上他的手掌,集中于他的指尖。梦里那股灼热的能量,他还记得——

    温热他的脏器,冲破他的皮肤;花苞一寸寸昂头,翕动着勃发;生命运转于在他手中,盘旋上升,凝结再凝结;幼小的果实膨大,推开了他的指尖;顺着他的血液顺着他的心跳外流;花瓣颤抖着,奋力地挣扎着,他一瞬间感受到脆弱和愤怒;柿子的表皮一层层翻红,一层层翻厚;持久地烧灼;缓缓地呼吸,缓缓地长大……

    萨菲罗斯睁开眼。果实已经成熟了,在他手中是沉甸甸的红色。有手指覆盖的地方格外隆起,指根的空隙间则相对凹陷,微妙的不协调。

    他将这颗畸形的果子摘下,咬了一口。很厚很硬的果rou,吮到的一丝汁水是酸的。但他还是将它吃掉了,连着顶上细长的萼片。然后去厨房洗了手。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