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满
沈小满
那天原本是照着院方排好的流程走的。 哪一层先去,哪一间先看,哪些老人身体尚可、适合见人,哪些房间该避开,院方领导一路陪同着,笑得很周全。梁应方听着,只偶尔点一点头,再跟某些老前辈握握手。 这种场合总是如此。 慰问,关怀,探望。 话都不难说。难的是,人人都知道这场面要怎么做,于是连热闹都显得有点程式化。 走到半道,他却没按原定路线继续往前,脚步一偏,拐去了走廊另一头。 院方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有点紧张。那边原本没安排进去,屋里正有义工陪着老人,怕出什么不好控的场面,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人还没走到门口,里面的说话声已经先飘出来了。 是个老人的声音,中气倒足,带一点他们那辈人特有的碎碎念的派头,话里不见得多恶,就是絮絮叨叨地显摆,又顺手打量人。 “我儿子可是在美国呢,你晓得伐?一个月钞票……”他比了个手势,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这些小姑娘呀,外地打工的,确实不容易。” 院方陪同的人脸色一下有点尴尬。 这种场面最怕被撞见。 不大不小,骂又不算骂,偏偏把那层“相亲相爱”的纸面气一戳一个洞。 其实老人也不是坏,就是嘴碎,夹着一点被晚年生活磨出来的刺。平时热闹起来,旁人一笑也就过去了,可一旦撞上正式慰问,就显得格外不好看。 更何况现在门外还站着一行人,领导、陪同、记录……院方的人正想上前先打个圆场,可屋里另一个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清,脆,带一点懒洋洋的俏。 “喔唷,你儿子在美国,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过去呀?” 她像是真在好奇,尾音轻轻扬着。 “他不要你了?还把你送到养老院?” 走廊里一下静了。 院方领导眼睛都睁大了,差点没敢往门口再近一步。 梁应方倒是侧了侧身,看向屋里。 他听见里面传来老人“哎哟”一声,像是被噎住了,紧接着又忍不住笑骂了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已经松了,没了刚才那种端着的自豪和虚张声势。 然后那年轻声音又响起来,理直气壮得很。 “我来这儿是因为我mama在这,就在隔壁区呢。” 她声音里有点得意,又有点撒娇似的。 “我是个孝顺的孩子呀,一天也不能离开我mama的。” 这一下,屋里的笑声明显更散开了。一位老奶奶笑得响,像终于等到一个会接话的:“哎呀,小姑娘,嘴皮子厉害。” 梁应方站在门外,隔着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只看到了一个后脑勺。 乌黑的头发挽得不太高,几缕碎发落在颈后。人是蹲着的,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又在跟哪个老人说什么。她蹲在那里,姿态很低,却一点不显得讨好,倒是有种自然的亲近感,像是真的在陪人聊天。 院方领导松了一口气似的,压低声音,又补充道:“这个……这个小姑娘平时挺热心的,我们院的义工,跟老人关系也还行,就是……” “挺有意思的。”梁应方忽然说。 那领导一愣:“啊?” 梁应方笑了一下,却也没解释,只继续往前走。 那个小姑娘,显然很会说话。 但也不只是会说话。 她知道老人那些碎嘴背后是什么——是寂寞,是无聊,是想试探一句“你是可怜我,还是真愿意陪我说说话”。所以她没顺着哄,也没被他们刺得下不来台,只轻轻一拨,就把那种冒犯变成了热闹。 这很难得。 机灵,说话的那个劲,有种很鲜的活气。 梁应方当时觉得,这样的孩子,应该不太寂寞。 她去哪儿,哪儿就热闹。 他也确实没想错。 是热闹。 把他的生活都搅得多了几分人气。 每每想到这,他都会忍不住无奈地轻笑起来。 或许他早该知道,没什么是无缘无故的。 虽也谈不上“缘分”二字。 但第一次的见面,他确实是被她这个人轻轻撞了一下。再往后,梁应方后知后觉,那感觉就像水流了一程,忽然回身碰到自己之前经过的石头。 原来那么早,就遇见了。 没什么轰轰烈烈,也没什么高深莫测的仙人说“你们命中注定”,只不过是冥冥中多了一点点安静的偏心,在最开始时只是擦一下肩,之后却还会再见,再之后,还会越来越深。 他想,她是一次又一次,刚好落在他面前。 “我是在小满那天出生的,所以我小名就叫&039;小满&039;。” 沈确跟他说起来,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都照得很亮。她在把自己的来处、自己的家常气、带着家里人当年抱着她时的那点欢喜和讲究,都高兴地捧给他看。 梁应方看着她,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还在那里说,说自己小时候家里怎么喊她,说得有点毛毛躁躁,像一只小麻雀,蹦来蹦去的,东一句,西一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小满。 梁应方觉得,这名字确实像她。 像节气。 像晴天。 像刚长出来的绿。 是将满未满,刚刚好,带着一点生机和余地。 他笑了笑,低声念了一遍。 “小满。”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就是有点和别人不一样。 沈确抬眼看他,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弯了一下,觉得他这么叫自己,有点新鲜,也有点说不出的顺耳。她没躲,也没不好意思,反而笑着应了一声。 “嗯?” 轻轻的,尾音还带一点软。 梁应方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片阳光、这阵风、这所学校,甚至她刚才那种毛毛躁躁的语气,都因为“小满”这两个字,一下子变得很具体。 像一个原本只存在于轮廓里的人,忽然有了最里面的名字。 而沈确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看他叫了一声,自己忍不住高兴,甚至还有点想听第二遍。可她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两步,嘴上还要轻轻补一句。 “也不是谁都这么叫我的……” 梁应方唇角缓缓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沈确停住,望着他:“知道什么了?” 他走近一点,两个人站在树荫下,午后的阳光细细碎碎的洒下来,他的眉眼温和,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 “这个名字,不是随便给人的。” 沈确心口轻轻一跳。 她本来还想说点俏皮话,把这句带过去。可被他这么一说,忽然就有点说不出来了。她只能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垂,眼神飘开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小声嘟囔:“反正……我都告诉你了。” 风吹过来,树影在她脚边晃了晃。 梁应方看着她,没再说别的,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沈确站在树下,被他这样看着,忽然就有点不敢再待下去了。她低着头,转身往前走,嘴上还故意装得很轻快:“快点啦,太阳这么好,不走多浪费。” 梁应方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树影往前走。风还是轻的,天还是亮的,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站在那里,真像一朵被好天气养出来的白玉兰。 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他的生活变了很多,他慢慢发现,很多原本毫无波澜的时刻,开始有了回音。 吃到什么,会想她喜不喜欢。 看到什么,会想她会怎么说。 哪怕还是忙,还是没那么多空,可他会想,想这两天能不能见一面,想晚一点回去,她会不会等,想这个周末能不能挤出一顿饭。甚至只是开完会以后,看一眼时间,他心里会浮出一句—— 她现在应该还没睡。 她的笑,她的毛毛躁躁,她的小聪明,她的撒娇,她的热,她的真…… 其实他也觉得意外,觉得不适应,觉得这孩子太黏,也太会扰人,原本清清静静的一间屋子,被她一待,竟像什么都松了。 可偏偏……他已经不想变回从前那样了。 夜很静,月光从那一道细细的缝里落进来,斜斜照在地板上,像一痕安静的水。 沈确刚洗完澡,吹干了头发,浴室门一打开,热气散去,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梁应方在客厅,也刚好从书房出来,问:“喝水吗?” 沈确点点头,笑眯眯地走过去。 夜色还是凉的,一到晚上,还是寒。 沈确的指尖搭在杯沿上,一边偷偷地看着他。 却被发现了。 慌乱中,她赶紧侧眸,装作不经意,感慨:“今晚月亮挺好看的……” 但是窗帘明明拉得严严实实。 她的大胆,她的羞怯,她的不好意思,都跟她这个人一样,毛毛躁躁的,来得莫名,也让人心软得无奈。 “小满。” 沈确心神一颤,抬头看他。 她当然喜欢他这样喊她。而也正因为高兴,她才更想躲。想低头,想装作没什么,想把那一下“完了,我好喜欢他这样叫我”的心思压下去。 可她压不住。 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个很低的声音。 “……嗯?” 她原本还撑着的那点镇定,几乎是一下就散了。耳根先热起来,热意再慢慢往脸上漫。她没立刻应,眼睛却先抬起来了,直直看向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连心都在一点点贴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