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丐幫揭假、武當誅邪

    丐幫總舵那座廢棄的山神廟，這會兒燈火通明，人聲嘈雜。大殿裡頭，假史火龍大馬金刀坐在那把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裡裝模作樣握著打狗棒，兩邊坐滿了幫裡的長老和弟子。陳友諒不在，他送宋青書回武當去了。

    張無忌沒走正門。他讓周顛和史紅石在廟外等著，自己一擰身翻過了院牆，摸到了後院。上回他來查探的時候，遠遠瞧見過關押周芷若的那間廂房，這回熟門熟路就找了過去。

    門口守著兩個丐幫弟子。張無忌悄沒聲息摸到他們身後，一人後頸賞了一記掌刀，兩人哼都沒哼一聲，軟塌塌倒了下去。

    他推開門，就見周芷若坐在床沿上，身上還是那身素白衣裳，長髮披散著，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張無忌，那雙眼睛裡先是極度的難以置信，緊跟著，淚水就奪眶而出。

    「無忌……」她聲音發顫，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張無忌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我來了。沒事了，都沒事了。」

    他抱著她，才發覺她渾身僵得厲害，一動也不能動。他伸手在她身上幾處要xue按了按，臉色頓時沉了下去——她讓人用一種極其陰損的手法封住了xue道，真氣把幾條主要的經脈全給堵死了。這種手法霸道得很，強行沖xue會直接傷了經脈，要嘛等它自個兒慢慢解開，要嘛就非得找到點xue的那個人。

    「是陳友諒下的手？」他問。

    周芷若眨了眨眼，算是回答。

    張無忌把她橫抱起來，正準備往外走，門外驟然響起一片雜亂的腳步聲。十幾個丐幫弟子舉著火把湧了進來，把門口堵了個水泄不通。人群往兩邊一分，假史火龍提著打狗棒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幫裡的長老。

    「張無忌！」假史火龍用棒子指著他，聲色俱厲，「你夜闖我丐幫總舵，還要擄走我丐幫的客人，你這是什麼道理？」

    張無忌把周芷若輕輕放回床上，轉過身，冷冷地盯著他。

    「周姑娘是我明教的朋友，不是你們丐幫的階下囚。我現在要帶她走，哪一個敢攔？」

    「好大的口氣！」假史火龍冷笑一聲，「來人，擺殺狗陣！」

    話音剛落，幾十號丐幫弟子從大殿各個角落裡冒了出來，人手一根竹棒，把張無忌團團圍在當中。他們進退之間頗有章法，步法齊整，一看就是平時訓練有素的。

    張無忌掃了一眼，心裡就有了計較。這殺狗陣說穿了就是以多欺少，靠著人數優勢把人困在裡頭，四面八方的攻勢叫人顧頭不顧腚。可這陣法有個頂大的毛病——只要陣中人的身法夠快，能在他們合圍之前就逐個擊破，這陣法就是個花架子。

    他動了。

    張無忌的身影在人堆裡頭穿梭，快得只能瞧見一道灰濛濛的影子。他不用兵刃，就憑一雙rou掌。每一掌都拍在丐幫弟子手裡的竹棒上，震得他們虎口發麻，竹棒脫手亂飛。他左一掌，右一掌，身形上下翻騰，那些弟子手裡的棒子像天女散花似的到處亂飛，人也被他輕飄飄一掌一個打翻在地。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幾十個丐幫弟子全躺在了地上，哎呦哎呦叫喚著，誰也爬不起來。

    假史火龍臉色大變，扭頭就想跑。張無忌一個箭步追上，抓住他的後脖領子，像拎小雞崽兒似的把他提了起來。他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根麻繩，三下兩下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然後往大殿的房樑上一甩，把他頭下腳上地倒吊了起來。

    「你……你放我下來！」假史火龍在半空中晃蕩，臉漲成了豬肝色。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從殿外傳了進來。

    「我看今天誰敢放他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大殿門口。史紅石大步走了進來，手裡高高舉著一根通體碧綠的竹棒。在場的丐幫弟子一瞧見那根棒子，臉色全都變了。

    那是貨真價實的幫主打狗棒。真的。

    「諸位長老，諸位兄弟。」史紅石站在大殿中央，把那根打狗棒舉得高高的，「我是史紅石，史火龍的親閨女。我爹早在半年前就讓成昆那個狗賊給害了。如今吊在你們眼前的這個東西，是成昆不知從哪兒找來的冒牌貨！」

    殿裡頭頓時像炸開了鍋。丐幫弟子面面相覷，議論紛紛。

    假史火龍倒吊在房樑上，嘴裡兀自亂罵：「哪來的野丫頭，膽敢冒充我閨女！來人哪，把她給我拿下！」

    史紅石冷笑一聲，轉向張無忌。「張教主，勞煩您試試這位的功夫。」

    張無忌點了點頭，走到假史火龍面前，一掌拍向他胸口。假史火龍大驚，下意識揮掌格擋。兩掌相交，啪的一聲脆響，假史火龍的手掌軟綿綿的，一絲內力也沒有。

    「丐幫幫主代代相傳的絕技，是降龍十八掌。」張無忌提氣揚聲，讓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諸位丐幫的兄弟，你們誰見過這位『史幫主』使過一招半式的降龍十八掌？」

    殿中霎時間鴉雀無聲。幾個長老你望我、我望你，都搖了搖頭。

    張無忌跟著又拍出一掌，這回加了三成力道。假史火龍慌忙招架，他那一點微末功夫在張無忌跟前根本不夠瞧，被一掌震得口吐鮮血。

    「降龍十八掌，亢龍有悔。」張無忌盯著他，「史幫主，你倒是使出來讓大傢伙兒開開眼啊。」

    假史火龍臉上沒了半點血色，嘴唇哆嗦了半天，連個屁也放不出來。

    一個白鬍子長老走上前，死死盯著假史火龍，沉聲道：「史幫主，張教主這話在理。咱們丐幫幫主，哪一代不會降龍十八掌？您要真是史幫主，就比劃一招讓弟兄們看看。只要您使得出來，咱們立刻把這姓張的剁了，給您磕頭賠罪！」

    假史火龍滿頭大汗，支吾了半天，終於徹底垮了。

    「我……我不會……」他聲音抖得厲害，「是……是陳友諒把我找來的。他讓人照著史火龍的樣子改了我的臉，叫我冒充幫主。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就是聽他的吩咐辦事……」

    殿裡一下子就炸了。丐幫弟子紛紛亮出傢伙，四處搜尋陳友諒的影子。

    「陳友諒呢？」

    「跑了！剛才還在這兒，一轉眼就沒影了！」

    「快追！」

    幾十個丐幫弟子舉著火把衝出廟門，分頭追了下去。

    史紅石走到假史火龍面前，那雙眼睛裡全是淚，可說出來的話卻硬氣得很。

    「我爹的屍首，你們給埋在哪兒了？」

    假史火龍哆嗦著說：「我……我真的不知道啊……都是陳友諒經手的……我就是個傀儡，什麼都不知道……」

    張無忌把假史火龍從房樑上解下來，交給幾個丐幫弟子押了下去。他走到大殿中央，面對著所有的丐幫弟子，提高了聲音。

    「諸位丐幫的兄弟，成昆害死了史幫主，派個假貨混進丐幫，挑撥丐幫和明教的關係，還想藉你們的手去對付武當和峨眉。他圖的是什麼？就是讓咱們武林各大門派自相殘殺，他好躲在暗處撿便宜。陳友諒是他徒弟，這些髒事兒，全是他們師徒倆一手策劃的。」

    他頓了頓，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

    「明教和丐幫，都是在跟韃子玩命的義軍。咱們自己人打自己人，誰最高興？是朝廷，是那些騎在咱們頭上的韃子。史姑娘是史幫主的親生女兒，她手裡有真的打狗棒，她就是丐幫名正言順的當家人。我張無忌今兒代表明教，支持史姑娘接掌丐幫幫主之位。從今往後，明教跟丐幫通力合作，一塊兒打韃子。諸位兄弟，你們說，行不行？」

    殿裡頭沉默了一陣，緊跟著，那個白鬍子長老率先舉起了手裡的竹棒。

    「行！咱們丐幫，認史姑娘當幫主！」

    「認史姑娘當幫主！」

    「跟明教聯手，打他娘的韃子！」

    一時間，殿裡響起雷鳴般的呼應聲。史紅石站在大殿中央，手裡緊緊握著打狗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可她死死咬著嘴唇，把腰桿挺得筆直。

    張無忌走到她身邊，低聲說：「史幫主，丐幫就交給你了。」

    史紅石用力點了一下頭。

    張無忌轉身走到周芷若身邊，把她抱了起來。她的xue道還是沒解開，身子軟綿綿的，靠在他懷裡。他正想帶著她離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又轉過身來。

    「諸位，我義父金毛獅王謝遜，昨晚被關在貴幫。你們可知道他老人家的下落？」

    一個長老上前抱拳道：「張教主，謝老爺子昨晚確實關在此處。可半夜時分，有人拿著陳友諒的手令，把謝老爺子給提走了。至於帶去了哪兒，咱們就一概不知了。」

    張無忌心猛地一沉。義父又被人帶走了。陳友諒跑了，義父也下落不明。這條線索，又斷了。

    張無忌把周芷若帶回了客棧，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她臉色還是很不好看，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直挺挺躺在那兒動彈不得，只有那雙眼睛能跟著他轉。

    他去廚房親手熬了一碗參湯，端回來坐在床沿上，一勺一勺吹涼了餵她喝。周芷若乖乖張嘴，嚥下每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芷若，」張無忌把空碗擱下，握住她的手，「你跟我說說，那天晚上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跟我義父，是怎麼落到丐幫手裡的？」

    周芷若閉上眼，聲音又輕又啞，像是費了很大的勁。

    「那天晚上……你走了沒多久，謝老爺子的狂病忽然就犯了。他大喊大叫，在屋裡見什麼砸什麼，我根本攔不住。後來……後來也不知道從哪兒飄進來一股迷煙，我聞著了就渾身發軟，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過來，就已經被關在丐幫總舵那間廂房裡了。」

    她睜開眼，直直看著張無忌。

    「無忌，是趙敏幹的。殷離中的是慢性毒藥，一連下了好幾天。那幾天，就只有趙敏在給殷離熬藥。是她毒死了殷離，偷了屠龍刀，又用迷煙把我和謝老爺子迷倒，交給了丐幫。她是汝陽王府的郡主，她從頭到尾都是朝廷派來的人。無忌，你為什麼就是不肯信我？」

    張無忌沉默了。他下意識摸著手腕上趙敏咬下的那個齒痕。疤已經掉了，可摸上去還是微微凸起的。他想起在竹林裡，他把趙敏按在竹子上，她在他身下發出細碎的呻吟；想起在天香樓，她問他「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難過」時的樣子；想起在海邊，她滿臉是淚衝他喊「你不信我，你寧願信周芷若也不信我」。

    他心裡頭一團亂麻，不知道該信誰。

    「芷若，你好好歇著。」他站起身來，「xue道再過幾個時辰就該自個兒解開了。我還有點事，得出去一趟。」

    周芷若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出聲。

    五日後。武當山。

    宋青書騎著馬回到武當山的時候，天正潑著大雨。雨水像是天河決了口，從天上直灌下來，山路早成了一片泥河，馬蹄踩下去咕嗤咕嗤地響。他渾身上下沒一處乾的，頭髮貼在臉上，袍子嘩嘩往下淌水，可他像是完全沒知覺，就那麼木然騎在馬上，任由雨水劈頭蓋臉地澆。

    紫霄宮前的廣場上，一個白色的身影正在雨幕之中舞劍。

    是張三豐。

    老爺子一百多歲的壽數了，鬚髮白得像雪，可他站在大雨裡頭，腰桿卻挺得如同一桿標槍。他手裡那柄長劍使得極慢，慢到你能看清他手腕的每一次轉動，可那劍尖劃過的痕跡，卻在密集的雨幕中帶出一道道經久不散的白色殘影。雨水落到劍身上，還沒沾著就讓一股無形的氣勁給彈開了。

    宋青書翻身下馬，雙膝一彎，跪在了冰冷的雨水裡。

    「太師父……」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肖徒孫宋青書，回來……回來請罪了。」

    張三豐收了劍，轉過身。他看見跪在雨地裡的宋青書，什麼也沒問，走過來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傻孩子，有什麼話，進屋去說。」老爺子的手穩穩當當扶著他，「這麼大的雨，淋壞了身子骨可怎麼得了。」

    他拉著宋青書進了紫霄宮，親自拿來乾布替他擦頭上臉上的雨水，又吩咐人去熬薑湯。宋青書站在那兒，渾身打著哆嗦，說不清是冷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太師父，我……」

    「先把薑湯喝了，喝了再說。」張三豐把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遞到他手裡，「天大的事，也得先把自己身子顧好嘍。」

    宋青書端著碗，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湯灑出來燙到了手指，他也毫無知覺。他低著頭，一眼也不敢看張三豐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窗外的天裂開一道縫，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青石地面上。

    宋青書跪在張三豐面前，雙手捧著一杯茶，高高舉過頭頂。

    「太師父，請用茶。」

    張三豐接過茶杯，看著宋青書。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沒有一絲一毫的責備，有的只是長輩看著犯錯晚輩的那種、讓人心酸的慈祥。

    「青書啊，」張三豐慢慢說道，「人這一輩子，誰能保證不走錯一步？走錯了不要緊，要緊的是知道回頭。你是武當的弟子，是遠橋的兒子，是貧道的徒孫。貧道是看著你從這麼一丁點大長起來的，知道你的心性，根子上不壞。不管你做了什麼樣的錯事，只要你肯認，肯改，太師父就願意原諒你。」

    說完，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宋青書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他整個人都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哭得像個小孩子。

    「太師父……茶裡……那茶裡有毒……」

    張三豐輕輕放下茶杯，嘆了口氣。

    「貧道知道。」

    宋青書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您……您知道？」

    「你還沒上山，無忌那孩子就已經回來過了。」張三豐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把所有的事，都一五一十告訴貧道了。陳友諒逼你下毒，你殺了聲谷，這些貧道都知道。」

    宋青書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得像個死人。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太師父……七師叔是我殺的……我不是存心的……可他……他確實是死在我手裡……」

    他跪在那兒，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點不剩地全倒了出來。從陳友諒怎麼拿鐵指環誆他，到莫聲谷怎麼撞破他強姦周芷若，再到他慌亂中接住陳友諒塞過來的匕首，一刀捅進莫聲谷的心口。他邊說邊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太師父，我喜歡周姑娘。從我第一眼瞧見她，我就喜歡她。可我……我幹了那麼多混帳事，我就是想……想能配得上她……」

    張三豐沉默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才開口說道：「青書，你為了周姑娘，連自己的師叔都殺了。你覺得，這真的叫喜歡嗎？」

    宋青書愣住了。

    就在這時，兩道人影從殿外疾掠而入。是玄冥二老——鹿杖客和鶴筆翁。兩人一左一右，不約而同出掌，掌風陰寒刺骨，直取張三豐。

    張三豐端坐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眼看兩人的手掌就要印到他身上，一道紫色的人影從殿後閃電般搶了出來。張無忌落在張三豐面前，雙掌齊出，硬生生接了玄冥二老這一擊。

    砰砰兩聲悶響，鹿杖客和鶴筆翁各自倒退了好幾步，虎口震得發麻。張無忌站在原地，紋絲沒動。

    鹿杖客臉色驟變。「十陽紫炎！」

    張無忌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身形一晃，已經到了鹿杖客跟前，一掌拍向他胸口。鹿杖客雙掌封架，可張無忌這一掌帶著十陽紫炎那股熾熱無比的勁力，直接震散了他的防禦，結結實實印在他胸口上。紫色的火焰從掌印處燒了進去，鹿杖客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慘叫，五臟六腑瞬間被紫炎洞穿，整個人像一團燒著的破布向後飛去，撞在柱子上，滑落下來，再也不動了。

    鶴筆翁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逃。張無忌一個箭步追上，一掌拍在他後背上。同樣的紫色火焰從他身體裡燒出來，鶴筆翁慘叫著往前撲倒，在地上滾了兩滾，也沒了聲息。

    從出手到結束，前後不過五招。玄冥二老，這兩個當年讓整個武林聞風喪膽的高手，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張無忌手裡。

    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等人從殿後魚貫而出。他們早就知道了。

    宋遠橋走到宋青書面前，那張平時溫文爾雅的臉上，滿是痛苦和壓抑不住的憤怒。他揚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宋青書臉上。

    「畜生！你殺了七弟！你還要毒害太師父！我今天就殺了你這個畜生，給武當清理門戶！」

    他反手拔出長劍，就要刺下去。

    張三豐伸手，輕輕攔住了他。

    「遠橋，」張三豐的聲音低沉而疲憊，「他是你的兒子。」

    「我沒有這樣的兒子！」宋遠橋老淚縱橫，聲音都嘶了，「師父，他殺了七弟啊！七弟是他師叔，是他從小喊叔叔的人！他怎麼就下得去手！」

    張三豐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宋青書，沉默了很久很久。

    「青書，你走吧。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武當的弟子了。貧道不殺你，可武當，也容不下你了。」

    宋遠橋把劍狠狠摔在地上，轉過身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滾！滾得遠遠的，永遠別再讓我看見你！」

    宋青書跪在地上，給張三豐重重磕了三個頭，又轉向宋遠橋的背影，重重磕了三個頭。然後他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山下走去。走出幾步，他停下，回頭望了紫霄宮最後一眼，然後轉過身，消失在了山道的盡頭。

    張無忌站在紫霄宮門口，看著宋青書離去的方向，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遠處山道上的一個人影。

    白衣勝雪，黑髮如瀑。

    是趙敏。

    她靜靜站在一棵老松樹下，遠遠地望著他。兩人的目光隔著幾十丈的距離，狠狠地撞在一起。趙敏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可那雙眼睛裡頭，像是碎了什麼東西。

    她什麼都看見了。看見張無忌和周芷若在一起，看見周芷若靠在張無忌身邊，看見張無忌摟著她。

    周芷若從紫霄宮裡慢慢走出來，走到張無忌身邊。她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已經能走動了。她順著張無忌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趙敏。

    「無忌哥哥。」周芷若輕輕叫了一聲。

    張無忌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她。周芷若靠進他懷裡，雙手環住了他的腰。張無忌猶豫了那麼一瞬間，也抬起手，抱住了她。

    趙敏站在松樹下，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像一尊冰雕。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山風吹起她的長髮和衣角，她的背影又瘦又孤單，像一隻斷了線的紙鳶，飄飄悠悠，消失在了山林的最深處。

    她什麼都沒有說。

    因為她心裡清楚，現在無論她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張無忌摟著周芷若，目光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不由自主地追著那個消失在山林裡的白色身影。他手腕上的齒痕突然一陣陣地刺痛起來，那股痛意順著血脈，一直鑽到心口。

    可他什麼也沒做。

    他就那麼站著，望著趙敏消失的方向，懷裡摟著另一個女人。

    武當山的晚風穿林而過，帶著松針特有的清冽氣味。夕陽沉了下去，把整座山染成一種濃烈的、像血一樣的紅色。紫霄宮的鐘聲響了，沉悶而悠遠，一下，接著又一下，在這空寂的山谷裡，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