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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烈焰困群雄

    

102:烈焰困群雄



    萬佛塔是一座七層高的磚石塔,每一層都有窗戶,窗戶裡頭透出微弱的燈光,昏黃昏黃的。塔門口站著兩個元兵,手裡頭提著刀,正在低聲聊天,其中一個在打哈欠。鹿杖客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朝那兩個元兵亮了亮,金屬牌子在火光中閃了一下。元兵立刻站直,讓開門口。

    兩個人扛著韓姬,一層一層往上爬。萬佛塔的樓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是隨時會斷。每一層都有元兵把守,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閒聊。但鹿杖客有令牌,暢通無阻,誰也不敢攔。

    到了七樓,鹿杖客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那是一間很小的房間,裡頭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到處都是灰塵,空氣中全是霉味,顯然很久沒人住過了。他把韓姬放在床上,喘了幾口粗氣,轉頭看向范遙:「行了,人藏好了。解藥也給你了,你該走了。」

    「解藥還不夠。」范遙說,「我要全部人的。」

    鹿杖客正要發作,范遙抬手打斷他:「帶我去關峨嵋派那兩個娘們的房間。你當著我的面給她們服解藥,要是真的,我就信你。要是假的,咱們之前的交易一筆勾銷。」

    鹿杖客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行。」

    兩個人出了房間,沿著走廊走到另一頭的門前。鹿杖客掏出鑰匙,打開門鎖,金屬碰撞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推開門。

    房間裡頭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燈芯上頭冒著黑煙。滅絕師太和周芷若並排靠在牆角,身上蓋著灰色的長袍,灰撲撲的,皺巴巴的。兩個人聽見開門聲,齊齊抬起頭。滅絕師太的眼神冰冷,像刀子一樣刺過來,帶著殺氣。周芷若的眼神空洞,像兩個黑洞,臉上全是乾掉的淚痕,一道一道的,臉色白得跟鬼一樣,嘴唇發青。

    范遙看見她們的樣子,心裡頭一緊,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但臉上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他走到周芷若面前,蹲下來,掏出那個紙包,打開來,裡頭是白色的粉末,細細的。

    「這是十香軟筋散的解藥。」范遙說,「服下去。」

    周芷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鹿杖客,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她伸手接過紙包,手在發抖,抖得紙包沙沙響。

    「等等。」范遙轉頭看向鹿杖客,「你剛才說十香軟筋散的毒藥和解藥包裝一模一樣,只有你能分出來。你怎麼證明這是解藥,不是毒藥?」

    鹿杖客不耐煩地從懷裡掏出另一個紙包,跟范遙手裡頭那個一模一樣,也是白色的包裝紙,上頭什麼標記都沒有。他指著自己手裡頭那個有個小叉說:「我手裡這個是毒藥。」然後又指了指范遙手裡頭那個,「你那個是解藥。」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范遙追問,眼睛盯著鹿杖客。

    鹿杖客冷哼一聲,走到滅絕師太面前,一把扯掉她身上的長袍。長袍滑落在地上。滅絕師太身上一絲不掛,到處都是青紫色的瘀傷和乾掉的血跡,一塊一塊的,有的已經發黑。她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吱響,眼睛裡頭噴著火,死死盯著鹿杖客,一聲不吭,胸脯劇烈起伏。

    鹿杖客打開自己手裡頭的紙包,捏住滅絕師太的下巴,把一些粉末硬灌進她嘴裡。滅絕師太嗆得咳嗽,喉嚨裡頭發出「咳咳」的聲音,但藥粉已經順著喉嚨滑下去了。

    過了一陣子,滅絕師太的臉色突然變得更加蒼白,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渾身開始抽搐,手腳不受控制地抖動。她按住自己的小腹,痛苦地蜷縮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嘴裡頭發出壓抑的呻吟,牙齒咬著嘴唇,咬出血來。

    「你看見了?」鹿杖客說,語氣得意,「這就是毒藥的效果。毒上加毒,經脈逆衝,七孔流血是遲早的事。」

    范遙看了看滅絕師太,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頭的紙包。他走到滅絕師太身邊,把自己手裡頭的粉末倒了一些進她嘴裡。

    這一次,滅絕師太的抽搐慢慢停了下來,身體漸漸放鬆。臉色也從蒼白恢復了一些血色,嘴唇有了點顏色。她閉著眼,大口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的汗珠還在往下淌。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試著運了一下功,眉頭動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范遙,聲音沙啞地說:「功力……在恢復。」

    范遙點點頭,轉身看向鹿杖客:「行了,我信了。」

    就在鹿杖客放鬆警惕的一瞬間,肩膀垮下來,范遙突然出手,一掌拍在他胸口。這一掌又快又狠,用了十成的力氣,鹿杖客猝不及防,被打得飛出去,雙腳離地,狠狠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整面牆都在震。他還沒來得及爬起來,范遙已經衝到他面前,連點他身上七處大xue,手法又快又準。

    鹿杖客癱在地上,動彈不得,像一塊木頭。瞪大眼睛看著范遙,滿臉不可置信,嘴巴張著合不攏:「你……你到底是誰?」

    「明教光明右使,范遙。」范遙一字一頓地說,露出底下那張被火燒過的、猙獰可怖的臉。那張臉上全是疤痕,皮膚皺巴巴的,像融化的蠟燭。

    鹿杖客的瞳孔猛地收縮,臉色變得鐵青:「范遙……你是范遙!十幾年前你突然失蹤,原來是潛伏到汝陽王府來了。這一切都是你設的局?韓姬也是你安排的?」

    「沒錯。」范遙說,聲音很平靜,「從韓姬被送到你床上,到老鶴中毒,到現在,全是我一手策劃的。鹿杖客,你完了。」

    鹿杖客咬著牙,死死盯著范遙,眼睛裡頭全是不甘和怨毒,像要把范遙生吞活剝。但他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范遙從他腰間扯下一串鑰匙,金屬嘩啦啦響,又從他懷裡搜出全部的解藥,好幾個紙包。

    范遙把鑰匙和解藥揣進懷裡,走到周芷若和滅絕師太面前:「你們先在這裡等著。我去救其他人,很快就回來接你們。」

    周芷若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多謝。」聲音很輕,像蚊子叫。

    范遙沒多說,轉身出了房間,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很快。

    他先來到關押武當派的五樓。武當派的人被關在一個大房間裡頭,宋遠橋、宋青書、張松溪、莫聲谷,還有幾個三代弟子,全都靠在牆上,臉色灰敗,跟死人差不多。他們中了十香軟筋散,內力全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有的在閉眼養神,有的在低聲說話。

    范遙推開門走進去,宋青書立刻警覺地抬起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冷笑一聲:「你是苦頭陀。怎麼,趙敏派你來的?又想玩什麼花樣?要殺要剮隨便。」

    范遙沒理他,掏出解藥,走到宋遠橋面前,把紙包遞過去:「宋大俠,這是十香軟筋散的解藥。我是明教光明右使范遙,奉張無忌張教主之命,來救各位。」

    宋遠橋愣了一下,看著范遙那張毀容的臉,又看了看他手裡頭的紙包。沒有猶豫,接過來打開,倒了一些粉末進嘴裡,咽了下去。

    「爹!」宋青書急得大叫,聲音都變了,「你怎麼能隨便吃他的東西!萬一是毒藥怎麼辦!你就不怕他害你?」

    宋遠橋沒理他,閉上眼運功。過了一陣子,他睜開眼,眼睛裡頭亮了起來,像點了燈。站起身,朝范遙抱拳,彎腰鞠躬:「多謝范右使救命之恩。宋某記下了,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宋青書看見父親真的恢復了功力,臉色變了變,不再說話,低下頭去。

    范遙把解藥分給武當派其他人,叮囑他們先不要輕舉妄動,等信號再行動。然後他又下到四樓,救了少林派的人。空智大師接過解藥的時候,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范右使慈悲。」

    三樓是崑崙派,二樓是崆峒派,一樓是華山派。范遙一層一層往下走,把解藥分給每一個人。有些人接過解藥的時候還半信半疑,問東問西,但看見身邊的人服下去後真的恢復了功力,立刻爭先恐後地搶著吃,生怕晚了一步。

    最後范遙回到關押峨嵋派的六樓。峨嵋派的弟子被關在一個大房間裡,丁敏君、靜玄,還有十幾個師姐妹,全都無精打采地靠在一起,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小聲哭泣。范遙推開門走進去,丁敏君立刻坐直了,警惕地盯著他,像一隻炸毛的貓:「你來幹什麼?又想欺負我們?」

    范遙走到她面前,掏出解藥。丁敏君往後縮了縮,尖聲說:「我不吃!誰知道你拿的是什麼東西!說不定是毒藥!」

    范遙懶得跟她廢話,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硬把藥粉灌了進去。丁敏君嗆得直咳嗽,使勁吐唾沫,想把藥粉吐出來,但藥粉已經咽下去了。她正要破口大罵,突然感覺到丹田裡頭有了氣感,立刻閉上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范遙又走到靜玄面前。靜玄看著他,點了點頭,主動張開嘴,很配合。范遙把藥粉倒進她嘴裡,又給其他峨嵋弟子一一灌了藥。有幾個弟子不肯吃,范遙也不客氣,直接點xue制服,點了她們的xue道讓她們動不了,硬灌。

    等所有人的解藥都服下去,范遙站起身,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各位聽好了。我是明教光明右使范遙。解藥已經給你們服下去了,功力很快就能恢復,快的話一炷香,慢的話半個時辰。但現在外頭全是元兵,硬衝出去只會白白送命,一個都跑不了。我們張教主已經在外面安排好了接應,你們先在這裡等著,聽信號行事。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更不要發出聲音驚動守衛。」

    眾人紛紛點頭,有的在活動手腳,有的在閉目運功。

    范遙轉身出了房間,正要回七樓,突然聽見塔下傳來一陣喧嘩聲,吵吵嚷嚷的。

    他從樓梯口的窗戶往下看,只看見院子裡頭火把通明,上百個元兵把萬佛塔團團圍住,火把的光把整個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樣。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男人,身材肥胖,滿臉橫rou,肚子挺得老高,正是汝陽王府的哈總管。他旁邊站著鶴筆翁,正指著塔上大聲說著什麼,手舞足蹈的。

    「范遙!你這個叛徒!給老子滾下來!」鶴筆翁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充滿了憤怒和怨毒,嗓子都喊啞了。

    范遙心裡頭一沉,像墜了塊石頭。鶴筆翁這麼快就醒了,還帶人包圍了萬佛塔。這下麻煩了,跑不掉了。

    他快步回到七樓,衝進關押滅絕師太和周芷若的房間。滅絕師太和周芷若已經恢復了一些功力,正靠牆坐著調息,臉上有了血色。范遙走到鹿杖客面前,一把將他提起來,像提一袋米,又走到隔壁房間,把還在昏迷的韓姬連同被子一起扛在肩上,被子很沉。

    「范右使,外面……」周芷若睜開眼,問道。

    「有人來了,很多元兵。周姑娘,你帶著師太,跟我走,跟緊了。」范遙說完,扛著鹿杖客和韓姬,大步走出房間。

    他沿著樓梯往下走,每一層都把剛救出來的人叫上。武當派、少林派、崑崙派、崆峒派、華山派、峨嵋派,六大門派的人陸陸續續跟在范遙身後,沿著狹窄的樓梯往下走,長長的一條隊伍。他們的功力還沒有完全恢復,腳步虛浮,踩在樓梯上軟綿綿的,但眼睛裡頭都亮著求生的光芒,像黑暗中點了蠟燭。

    到了三樓的時候,樓下的喊聲更近了,能聽見元兵在喊「包圍了包圍了」「別讓他們跑了」。范遙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鶴筆翁和哈總管已經帶人進了塔,正沿著樓梯往上爬,腳步聲雜亂。

    范遙停下腳步,把鹿杖客往地上一扔,腦袋磕在地板上「咚」一聲。又把裹著韓姬的被褥放在旁邊。他轉頭對身後的六大門派眾人說:「你們先在這一層等著,不要下去,千萬別出聲。」

    然後他走到樓梯口,居高臨下看著正往上爬的鶴筆翁和哈總管,大聲說,聲音在樓道裡迴盪:「老鶴,你來得正好。我這兒有個人,你看看認不認識。」

    說完,他一把扯掉韓姬身上裹著的被子。

    韓姬光著身子暴露在火光之中,雪白的身體在昏黃的光線下格外刺眼,白得發光。她還在昏迷中,頭髮散亂,臉上全是乾掉的淚痕,一道一道的。最要命的是,她正趴在鹿杖客身上,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姿勢不堪入目,鹿杖客的臉正好貼在她胸口。

    院子裡所有的元兵全看見了。火把的光芒照在韓姬光裸的後背上,照在她圓潤的臀部上,照在她修長的大腿上,白花花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整個院子裡頭鴉雀無聲,連火把燃燒的「嗶剝」聲都聽得見。

    鶴筆翁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哈總管的臉色更難看,他指著鹿杖客,手指頭都在發抖,聲音都在發抖:「鹿杖客!你……你好大的膽子!那是王爺的夫人!你這是抄家滅族的罪!」

    「哈總管,你聽我說!」鹿杖客被點了xue,動不了,只能扯著嗓子喊,聲音又尖又急,「是范遙陷害我!是他把韓姬送到我床上的!我是冤枉的!」

    「哦?」范遙冷笑一聲,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得見,「我把韓姬送到你床上?鹿杖客,你當著哈總管的面說說,是誰把韓姬裹在被子裡,扛到佛塔上來的?是你還是我?你倒是說清楚。」

    鹿杖客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喉嚨裡頭發出「咯咯」的聲音。

    范遙又轉頭看向鶴筆翁:「老鶴,你也別想撇清關係。你跟鹿杖客是一夥的,師兄弟一條心。今天這事,你也有份,別想跑。」

    「你放屁!」鶴筆翁氣得渾身發抖,鬍子都在抖,「我跟這事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什麼都不知道!哈總管,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他是在挑撥離間!」

    「我胡說八道?」范遙笑了,笑得很冷,嘴角往上勾,「老鶴,你剛才不是跟鹿杖客一起喝酒嗎?你不是也中了十香軟筋散的毒嗎?你怎麼不解釋解釋,你中的毒是怎麼解的?誰給你解的?」

    鶴筆翁的臉色變了,像打翻了調色盤。他確實說不清楚,張了張嘴又閉上。

    哈總管看看鹿杖客,又看看鶴筆翁,又看看范遙,一時不知道該信誰,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就在這時候,外頭又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馬蹄聲噠噠噠。一個年輕的聲音從院子外頭傳進來,帶著威嚴:「怎麼回事?找到韓姬了沒有?」

    人群自動分開,像摩西分海。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華麗的蒙古袍子,大紅色的,繡著金線,腰間掛著一把鑲滿寶石的彎刀,刀鞘上紅的綠的全是寶石。長得倒是端正,五官分明,但眉宇間全是驕橫之氣,鼻孔朝天。正是汝陽王的獨子,小王爺庫庫特穆爾。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身材健碩如奔牛,滿臉橫rou,眼神兇狠,身上的肌rou把衣服撐得鼓鼓的,正是帖木兒。另一個身形清瘦,穿著青色長袍,手裡頭搖著一把摺扇,面帶微笑,像個讀書人,斯斯文文的,正是阿勒坦。

    「王爺。」哈總管連忙迎上去,彎腰鞠躬,指著塔上的范遙和鹿杖客,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添油加醋的。

    小王爺聽完,抬起頭,冷冷地看著塔上的范遙,眼睛瞇成一條縫:「苦頭陀,你把鹿杖客和韓姬帶下來,我要親自審問。我給你一次機會。」

    范遙搖了搖頭,很乾脆:「小王爺,不是我不肯下去。我這腿受了傷,走不了路,爬不動了。要不您上來?您上來看看,看得更清楚。」

    小王爺的臉色一沉,眼睛裡頭閃過一絲怒意,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轉頭看向阿勒坦,阿勒坦搖著摺扇,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嘴唇動了幾下。小王爺聽完,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狠色。然後提高聲音,冷冷地說,一字一頓:「既然苦頭陀不肯下來,那就別下來了。來人,把萬佛塔給我燒了。」

    鶴筆翁臉色大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石板上:「小王爺,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我師兄還在塔上頭!他是被冤枉的!您讓我上去把他救下來,我一定……」

    「閉嘴!」小王爺一腳踹在鶴筆翁胸口,把他踹翻在地,翻了個滾,「再多說一個字,連你一起燒。我說到做到。」

    帖木兒一揮手,手臂像根柱子。身後的元兵立刻抱來一捆捆乾柴,堆在萬佛塔四周,柴堆越堆越高。又有人提來幾桶火油,潑在柴堆上,火油味兒瀰漫開來,刺鼻得很。阿勒坦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了幾口,火摺子上頭冒出橘紅色的火苗,一明一滅的。他看了小王爺一眼,小王爺點了點頭。

    阿勒坦隨手一拋,火摺子劃出一道弧線,像流星一樣,落在柴堆上。

    「轟」的一聲,火焰猛地竄起來,順著火油飛快蔓延開來,速度比人跑得還快。乾柴遇烈火,燒得「劈哩啪啦」響,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萬佛塔的石壁,濃煙滾滾升起,直衝夜空,黑煙飄得老高。

    院子裡的元兵往後退,讓出更大的空間,火烤得臉發燙。火越燒越旺,從塔底開始往上蔓延。一樓的木門、木窗、木樓梯,全是上好的松木,乾透了,燒起來又快又猛,像餓鬼見了食物。火焰像一條條火蛇,順著木頭往上爬,「嗶嗶剝剝」的聲音不絕於耳,熱浪一陣一陣撲過來。

    范遙臉色一變,扛起鹿杖客和韓姬,轉身就往塔上跑,腳步飛快。六大門派的人也跟著他往上跑,亂成一團。火勢蔓延得太快,轉眼間一二樓已經全燒起來了,濃煙順著樓梯往上湧,嗆得人睜不開眼,嗓子像被刀割。

    鶴筆翁跪在地上,看著萬佛塔陷入火海,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像野獸受傷的聲音:「師兄——!」

    他爬起來要往塔裡衝,被幾個元兵死死按住,壓在地上。他拚命掙扎,力氣大得嚇人,好幾個元兵都被他甩飛出去,摔在地上。但更多的人撲上來,五六個人把他壓在地上,壓得死死的。他的臉貼著地面,眼睜睜看著火焰越燒越高,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淌,流進嘴裡。

    就在這時候,兩道人影從圍牆外頭飛掠進來,速度快得嚇人,像兩支箭。一個穿白袍,一個穿青衫,正是楊逍和韋一笑。

    楊逍落在院子中央,雙掌齊出,一掌一個,把兩個衝上來的元兵打飛出去,飛了老遠。他抬頭看了一眼熊熊燃燒的萬佛塔,臉色一沉,大聲喝道,聲音響徹全場:「蝠王,救人!」

    韋一笑「嘎嘎」怪笑一聲,像隻大蝙蝠。身形一閃,像一道閃電,衝向塔底。他的輕功天下無雙,濃煙烈火根本擋不住他,他在塔壁上點了幾下,腳尖一踮,整個人就竄上了三樓的窗戶,翻身鑽了進去,動作行雲流水。

    帖木兒拔出彎刀,刀光一閃,大吼一聲,像頭公牛,朝楊逍撲過去。兩個人立刻戰成一團,刀光掌影交織。帖木兒的刀法剛猛狠辣,每一刀都帶著凌厲的勁風,劈在地上能砍出一道深深的溝,石頭都碎了。但楊逍的武功更高,彈指神通施展開來,一道道指風像箭一樣射出去,又快又準,逼得帖木兒連連後退,身上已經中了兩下。

    阿勒坦站在小王爺身邊,沒有出手。他搖著摺扇,瞇著眼睛看著塔上的動靜,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在看戲。

    萬佛塔的火越燒越旺,從一樓燒到二樓,從二樓燒到三樓。濃煙滾滾,遮蔽了半邊天空,月亮都看不見了。火光映紅了所有人的臉,映紅了院子裡的每一塊青石板,連空氣都是熱的。

    塔頂上,范遙帶著六大門派的人退到了七樓。再往上就是塔頂平台,沒有退路了,上面就是天了。濃煙從樓梯口湧上來,像黑色的瀑布,嗆得人睜不開眼,眼淚直流。周芷若扶著滅絕師太,兩個人靠在牆上,用袖子捂住口鼻,拚命咳嗽。宋遠橋護著武當派的弟子,張開雙臂擋在前面。空智大師帶著少林派的人念佛,聲音在濃煙中斷斷續續。其他各門各派的人擠在一起,有的人在咳嗽,咳得彎下腰,有的人在祈禱,閉著眼唸唸有詞,有的人在低聲咒罵,罵汝陽王,罵趙敏,罵老天爺。

    火光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這些曾經在江湖上叱吒風雲的高手,掌門、長老、大俠,此刻全被困在熊熊燃燒的佛塔頂層,像籠子裡的鳥。上不去,下不來,只能在濃煙和烈火中等待。

    等待著他們的命運,是生,還是死。

    韋一笑從窗戶鑽進來,落在范遙身邊,身上帶著煙火氣。看了看四周,低聲說:「范右使,下面全燒起來了,樓梯已經塌了,木頭都斷了。從塔裡頭出不去了,只能從外頭走。」

    范遙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rou裡頭,滲出血來,一滴一滴往下滴。他轉頭看著窗外衝天的火光,咬了咬牙,腮幫子鼓起一塊:「那就從外頭走。蝠王,你輕功最好,先帶幾個人跳下去。能救一個是一個,能活一個算一個。」

    韋一笑點了點頭,抓住身邊一個崆峒派弟子,夾在腋下,縱身從窗戶跳了出去,像一隻大鳥消失在火光中。

    火還在燒,越燒越旺。

    塔身被燒得「咯吱、咯吱」響,像要塌了。石頭被烈火燒得炸裂開來,碎石子往下掉,砸在地上「啪啪」響。濃煙遮蔽了月光,遮蔽了星光,整個天空都被火光映成了暗紅色,像血一樣。

    萬佛塔,變成了一座熊熊燃燒的巨大火炬,矗立在夜色中,幾里外都能看見。

    被困在塔頂的六大門派高手,看著腳下越燒越旺的烈火,聽著木頭斷裂的「劈啪」聲,感覺熱浪一陣一陣撲上臉。每個人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

    今夜,還能活著走出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