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探路
第一章 探路
雲岫宗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外門弟子住的木舍年久失修,屋簷結著冰柱,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冷得人夜裡連翻身都嫌費力。 王柳絮天還沒亮就醒了。 不是勤奮,是冷醒的。 她坐起身,把薄得發硬的棉被摺好,伸手摸了摸枕邊的小布袋。裡頭只有兩塊乾餅和半瓶辟寒丹,是她這個月省下來的口糧。 確認東西還在,她才鬆了口氣。 同屋另外三名女弟子還睡著,其中一人翻了個身,嘴裡含糊罵道: 「起那麼早,吵死人了。」 王柳絮低聲說了句抱歉,拿起木盆和衣物,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天色灰濛濛的,山道覆著薄雪。 她抱著木盆走到井邊時,雙手已凍得發僵。 井水打上來,水面還浮著碎冰。 王柳絮把內門弟子的法衣放進盆裡,彎下腰,一件一件搓洗。 衣料是上好的靈絲,摸起來柔軟,和她身上的粗布棉衣完全不同。 她搓得很仔細。 若弄壞了,要賠。 而她賠不起。 冰水浸著指節,刺痛像針一樣扎進骨縫裡。她抿著唇,一聲不吭,動作卻沒停。 這種日子,她早就習慣了。 她是三年前進的雲岫宗。 測靈根時,只測出勉強能修煉的下品木靈根,資質普通,家世普通,連容貌也普通。 沒有誰看得上她。 內門不要,外門嫌棄。 最後被丟到雜役處,一邊打雜,一邊掛著個外門弟子的名頭。 說好聽點是弟子。 說難聽點,就是比僕役多一塊身份牌。 「喂,王柳絮。」 尖細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王柳絮手指一頓,還是把衣服擰乾,才轉身行禮。 「林師姐。」 來人是內門弟子林婉兒。 她穿著粉白色冬袍,外罩狐裘,髮上插著靈玉簪,站在雪地裡像朵嬌養的花。 身後還跟著兩名交好的女修。 林婉兒皺著眉看向木盆。 「怎麼還沒洗完?」 王柳絮低聲道:「靈絲怕勾線,我洗慢了些。」 「妳還敢找藉口?」 林婉兒抬腳一踢。 木盆翻倒,冰水潑了王柳絮一身,洗好的法衣也掉進雪泥裡。 寒意瞬間滲進衣襟,凍得她肩膀一顫。 旁邊兩名女修笑出聲。 「真狼狽。」 「像條落水狗。」 王柳絮蹲下身,默默把衣服撿起來。 林婉兒看她這副模樣,嗤笑一聲。 「妳這種人,活著也是浪費靈米。」 她從袖中甩出一塊黑鐵令牌,啪地落在雪地上。 「掌事長老有令,雪城秘境今日開啟,缺一名探路弟子。」 她眯起眼,笑得惡意滿滿。 「妳去。」 王柳絮抬頭,臉色微白。 雪城秘境。 北境古秘境之一,冰獸遍地,機緣與危險並存。每次開啟,都有弟子折在裡頭。 探路弟子,向來是最先死的那批人。 「師姐,我修為低微,只怕……」 「怕什麼?」 林婉兒打斷她。 「宗門養妳三年,不是讓妳白吃飯的。」 「還是說,妳敢抗命?」 最後兩字一落,四周氣氛驟冷。 王柳絮知道,若她說不去,今日就不是挨罵這麼簡單。 她沉默片刻,彎腰撿起令牌。 冰冷的金屬貼在掌心,像一塊寒鐵。 「弟子領命。」 林婉兒滿意地笑了。 走近時,還刻意壓低聲音: 「死在裡面最好,省得礙眼。」 三人笑著離開,鈴鐺聲清脆,漸漸遠去。 井邊只剩風聲。 王柳絮站了很久,才重新蹲下,把髒掉的法衣洗乾淨。 她的睫毛上沾著細雪,眼眶卻乾乾的。 哭什麼呢? 這世上,沒有人會因為她哭了,就心疼她。 …… 雪城秘境的入口,在北峰斷崖。 王柳絮趕到時,山道上已站滿弟子。 內門弟子成群結隊,法器、符籙、丹藥一樣不少,神情輕鬆,像是來歷練取寶。 外門弟子則被趕到角落,臉色各異。 有人緊張,有人害怕,有人滿臉麻木。 王柳絮默默站到最後方。 沒人和她說話,也沒人在意她。 高台之上,掌事長老沉聲開口: 「秘境開啟三日,所得靈草靈礦,上交宗門者,可得獎勵。」 「遇險者,捏碎傳送符,可離開秘境。」 說到這裡,他視線掃過外門區域。 「沒有傳送符的,自求多福。」 底下響起零星笑聲。 王柳絮低頭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間。 她連最低階的傳送符都沒有。 這就是命。 片刻後,斷崖前方的空間忽然震動起來。 冰藍色裂縫自半空撕開,寒氣狂湧,像一張巨獸張開的嘴。 「秘境開了!」 人群瞬間騷動。 內門弟子搶先衝入,外門弟子也連忙跟上。 王柳絮被撞得踉蹌兩步,差點跌倒,等穩住身形時,前方只剩零散背影。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令牌,踏入裂縫。 白光吞沒視線。 下一瞬,天地驟變。 漫天飛雪。 寒風如刀。 遠方冰川起伏,雪原無邊無際,偶爾傳來妖獸低吼,令人頭皮發麻。 其他弟子早已散去。 王柳絮一個人站在雪地裡,身影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捲走。 她拉緊衣襟,辨了辨方向,往山脈深處走去。 機緣她不敢想。 她只想活著出去。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漸暗。 風雪越來越大,腳印很快被覆蓋。 王柳絮嘴唇凍得發白,腿也漸漸沒了知覺。 就在她想找地方避風時,前方忽然傳來打鬥聲。 「快攔住牠!」 「該死,是冰甲熊!」 她下意識停步,躲到冰岩後。 只見幾名雲岫宗弟子正被一頭巨大妖獸追殺,其中兩人她認得,是平日常跟在林婉兒身邊的內門弟子。 冰甲熊一掌拍下,雪地炸裂。 有人慘叫著飛了出去。 「快跑!」 幾人哪還顧得上彼此,四散逃命。 其中一人看到岩後的王柳絮,眼睛一亮,大喊: 「王柳絮!引開牠!」 話音未落,那人已轉身逃走。 王柳絮怔了一瞬,隨即咬牙轉身就跑。 冰甲熊顯然注意到了她,怒吼著追來。 雪地震動,腳步聲如雷。 她拼命往前跑,呼吸刺痛,胸口像要炸開。 身後腥風逼近。 就在巨掌拍下的瞬間,她腳下一空—— 整個人猛地墜了下去。 「啊——!」 耳邊只剩風聲。 她一路滾落,最後重重摔在冰面上,疼得眼前發黑。 上方傳來妖獸怒吼,卻遲遲沒追下來。 像是忌憚什麼。 王柳絮喘了許久,才勉強撐起身子。 這裡竟是一座地底冰窟。 四周冰壁晶瑩剔透,幽藍光芒在深處流轉,美得像幻境。 而冰窟中央,有一座冰台。 冰台之上,坐著一名男人。 他雙手被漆黑鎖鏈束縛,白衣染血,墨髮垂落,側臉冷峻得近乎鋒利。 明明只是安靜坐著,卻帶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更駭人的是,他周身纏繞著濃郁黑霧。 黑霧所及之處,冰層寸寸腐蝕,發出細微碎裂聲。 王柳絮心口一緊,本能後退。 可才退一步,那雙眼睛便睜開了。 幽深、冰冷、沒有半點情緒。 像萬年寒潭。 男人看著她,嗓音低啞,卻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威壓。 「滾。」 只一個字,整座冰窟震顫。 王柳絮腿一軟,幾乎站不住。 她想走。 可腳剛動一步,那黑霧忽然暴漲,像失控的潮水般席捲而來。 男人眉心緊皺,鎖鏈被扯得鏗鏘作響,像在壓制什麼。 下一秒,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來。 黑霧翻湧得更加瘋狂。 冰窟地面開始崩裂。 王柳絮驚得後退,卻被碎冰絆倒,跌坐在地。 黑霧轉瞬逼近。 她下意識抬手擋住臉。 可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那黑霧停在她身前,像被什麼阻住,竟緩緩散開。 王柳絮愣住了。 冰台上的男人也怔了一瞬。 他死死盯著她,眼神第一次有了變化。 像不敢置信。 下一刻,鎖鏈驟然斷裂! 男人身影一閃,已來到她面前。 王柳絮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按倒在冰面上。 後背冰冷,身前卻是灼熱的氣息。 男人單手扣住她手腕,另一手撐在她耳側,俯身逼近。 那張臉近在咫尺。 俊美得近乎凌厲,卻危險得讓人心顫。 他盯著她,呼吸微亂,聲音沙啞得可怕。 「原來……是妳。」 王柳絮腦中一片空白。 「什、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只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黑霧在兩人周圍翻騰,卻再也傷不到她分毫。 他閉了閉眼,像忍耐到極限。 再睜眼時,眸色深沉得駭人。 「妳能承受我。」 王柳絮還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手腕忽然一痛。 一道赤紅光芒從兩人掌心交纏而出,迅速化作繁複契紋,沒入肌膚。 她瞪大眼。 「等等——你做了什麼?!」 男人嗓音低沉,近乎宣判。 「結契。」 他俯身貼在她耳畔,熱氣燙得她發顫。 「從現在起,妳是我的道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