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动

    夜深人寂，宣文院中灯火犹明。

    景曜倚于后门外侧一隅墙影之下，衣袂微垂，似已等候多时。

    今晨自文房铺中离去后，他反复思量，既然那信笺绝非寻常人家可得，则其来源必在极小之域。

    皇室？似无动机。

    昭宁帝膝下不过三子，太子年逾四旬，早已权柄在握。长公主早就远嫁他乡，而他身为幼子，自幼便因身份饱受非议。以太子如今之势，何至于在此等儿女私情之上大费心机。

    更何况他已与太子约法三章，既是利害相换，此举反显多余。

    朝中臣子？亦不可能。

    知他幼年隐姓之事者本就寥寥，更遑论宣文院中那段旧事。加之他在外所示不过一介不学无术、被遣边关历练的纨绔子弟，与旧族亦无利害冲突。

    至于宣文院旧人，那一届尚在人世者，不过他与商越二人而已。

    ……归根究底，那人假托商越之名与他往来情深，究竟意欲何为？

    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月色沉沉，寒昭天空万里澄净，除却一轮清辉，便只余深不见底的黯黑。

    他忽而生出另一层疑问：寒昭之夜为何无星？

    在南疆雪檀林驻扎七载，他曾无数次仰望长空，借星光以入眠。而两年前，那些曾伴他度过漫漫长夜的星辉，竟一夕之间消失殆尽。

    ……其后，便是东梁大军突境。

    敌人冲破防线不过一瞬，他率残部血战突围，勉强护得一支精锐北返霜临复命。刀锋之上血迹横流，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伏于马背，只余一个念头：快一些，再快一些。

    彼时他藏于厚重铁盔之下，抛却三殿下之身份，只做一名无名士卒。抵达霜临之日，铁蹄自滚滚尘土中疾驰而过，他撞翻两名身披兜帽之人……

    ……

    思绪至此，忽被身后门扉轻响打断。

    商越自内缓步而出。

    “……你怎还在此处。”她掩门而立，沉声道，“不是与你说过，今日我不去小院。”

    景曜本就心绪不宁，闻此冷言更添几分躁意。他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小臂，眸中压着未发之怒。

    “那你欲往何处，回府？”他盯着她，指间力道愈发收拢，“不过一纸假婚，你倒演得情真意切！”

    白日岁寒岭之上述川之言犹在耳侧，他胸中火气未消，反被她此刻的疏离更添上一层。

    “三殿下有所不知，吾妻今日身子不适，今日怕是难以入宫议事。”

    述川说话间已不动声色地将商越手紧握，身子也更凑近了些，与她甚是亲昵。

    “越儿，既然三殿下在此，不如与他告假，你且随我回去歇息，我已备了药膳鸡汤，正可调养一二……”

    “本殿听闻商大人一向勤勉，想来不至为一时儿女之情误了朝中要务。”景曜淡淡道，“况且方才皇兄已命本殿亲自相迎，宣文院诸人尚候司正回去主持大局。”

    景曜言辞看似平淡，眼下暗潮却已汹涌。商越立于其间良久无言。最终她谁也未随，只轻声交待述川几句，便径自下山回宫。

    如今景曜看她的眼神，与白日在山上时别无二致。

    “曜儿，休要如此。”商越望向景曜，神情复杂，“殿下之令系于我身，此事关重大，你切莫轻举妄动……”

    “你倒还记得有命在身。”景曜冷笑一声，“那你且说，你与他亲密至此，当真只是权宜之计？”

    “还是说。”

    他眸色渐深，望着她一字一顿：

    “你已假戏真做，对那废物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