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雨:痛哭流涕
觉雨:痛哭流涕
周一早上,许连雨醒得比闹钟早。 天灰蒙蒙的,她躺在床上,没立刻起身,脑子里还残留着周五晚上的片段,电话里寻舟的声音,镜子里的自己,手指触碰时的颤栗。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xue。 身体没什么不适,反而觉得有些舒服。 上班路上,地铁还是一样拥挤。 她靠在角落里,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 只是不想给别人搭话的机会,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车窗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有点木。 到书店时,白玉兰已经在打扫了。 见她进来,店长抬头笑了笑:“早啊小许。” “早。”许连雨应了一声,去员工柜换围裙。 上午客人不多。 她整理着新到的书,一本本拆封,贴标签,摆上书架。 重复着这些工作的时候,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朋友圈里大家的近况,谁又升职了,谁买了房,谁结婚了。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看,甚至还发誓不看了,但偶尔还是会点开看看。 所以许连雨觉得发誓和吹牛没区别。 十点左右,风铃响了。 许连雨正在前台整理书签,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 女孩穿着米色西装外套,黑色西装裤,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托特包。 妆容很淡,但看得出精心打理过。 是林薇,大学同学,同系不同班。 “连雨?”林薇也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是你啊!” 许连雨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围裙边缘:“林薇?你怎么……” “来这附近见客户,想起你说过在书店工作,就过来看看。”林薇走近,打量着她,“你在这儿工作啊?” “嗯。”许连雨点点头,声音有点干,“临时过渡。” “挺好的,书店环境多舒服。”林薇笑着说,目光扫过周围的书架,“我们公司整天都是PPT和报表,烦死了。” 许连雨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容有点僵:“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一家新媒体公司,做文案策划。”林薇从包里掏出名片,递过来,“喏。” 许连雨接过。名片质感很好,白底黑字,简洁大方。 上面印着“高级文案策划”,还有公司的logo。 “高级……”她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就是个title啦,其实活儿都一样。”林薇摆摆手,但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满足感,“你呢?还在准备考公吗?” “暂时……没。”许连雨把名片放在前台桌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先工作着。” “也是,现在工作不好找。”林薇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条件这么好,名校毕业,肯定能找到更好的。书店嘛,体验体验生活也挺好。” 许连雨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 林薇拿起前台上一本新书翻看,随口问:“这书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许连雨说,“周末人多些。” “你住附近?” “嗯,租的房子。” “一个人?” “嗯。” 林薇合上书,看着她,端详几秒之后看向自己手上的书。 “一个人也挺好,自由。我现在跟人合租,烦死了,室友老带男朋友回来。” 许连雨又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对了,”林薇忽然想起什么,“下个月同学聚会,你来吗?班长组织的。” “……再看吧。”许连雨说,“可能加班。” “加什么班啊,书店又不像我们公司。”林薇笑出声,“来吧,大家都好久没见了。听说陈静都快生了,时间可真快啊。” 许连雨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我尽量。”她说。 林薇又聊了几句,看了看时间:“哎呀,我得走了,客户还在等我。连雨,回头微信联系啊!” “好。” 林薇走了。 风铃响起又落下,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连雨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 白底黑字,“高级文案策划”。 她拿起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放进去,关上。 白玉兰从仓库出来,见她站在那儿发呆,问:“小许,刚才那是你朋友?” “大学同学。” “看着挺能干的。”白玉兰笑笑,“你脸色怎么不太好?不舒服?” “没有。”许连雨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可能昨晚没睡好。” “要是累就去后面坐会儿,这会儿没人。” “不用,没事。” 她回到书架前,继续整理书。 但动作更慢了,脑子里全是林薇的话——“高级文案策划”“体验体验生活”“陈静都快生了”。 她想起大学时的自己,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不差。 那时候对未来有很多模糊的想象,可能是编辑,可能是记者,可能是文化机构的工作。 没想过会在书店站柜台,没想过会为了怕扣八十块而不敢请假,没想过会被同学用那种眼神看着。 喉咙有点堵,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 中午吃饭时,她坐在员工休息室的小桌子前,打开饭盒。 昨晚剩的米饭,炒了点青菜,她小口小口地吃,没什么味道。 手机震动,是寻舟的消息:“在做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想回,又不想回。 最后她打字:“吃饭。” “吃的什么?” “剩饭。” 那边没立刻回。 她等了几分钟,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回到前台。 下午客人多了些,她忙着结账、找书、回答咨询。 忙碌让她暂时忘记了上午的事,但身体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还在。 三点左右,白玉兰拿着一叠单子过来:“小许,这批新到的书要上架,你先去仓库把书搬出来。单子在这儿,对着找。” “好。”许连雨接过单子,走向仓库。 仓库在书店最里面,门很重,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音。 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一盏节能灯悬在中央,发出惨白的光。 新到的书堆在角落,十几个纸箱,摞得高高的。 她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畅销小说,对得上单子。 她抱出几摞,放在一旁。 接着开第二个箱子,是儿童绘本,也对得上。 第三个箱子打开,是学术著作,单子上没有。 她皱皱眉,把箱子合上,去开第四个。 第四个是养生保健类,也不对。 她一个个箱子找过去,单子上列的那批文学新书始终没出现。 仓库里很闷,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来,滴进眼睛里,有点刺痛。 她抬手擦了擦,继续找。 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 箱子开了大半,地上堆满了拆开的纸板。 她蹲在纸箱堆里,单子捏在手里,已经被汗浸湿了边缘。 没有,就是没有。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仓库不大,但堆的东西多,角落里还有一堆没拆封的箱子。 她走过去,蹲下,拆开一个,是文具;再拆一个,是过期杂志。 最后一个箱子拆开,里面是书店的旧账本。 她看着那一箱发黄的账本,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腿有点软,她靠着纸箱堆慢慢坐下来。 仓库的地面很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皮肤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字迹因为汗水有些模糊。 文学新书,《河流的第三岸》《月光落在左手上》《看不见的城市》……这些书名她都知道,都是最近在推的新书,应该今天上架的。 可她就是找不到。 母亲的“早知道让你报个冷门岗位”,人事经理的“我们需要更有实践经验的人”。 还有寻舟那些温柔又克制的声音,那些在深夜里给她慰藉的声音。 可那些声音现在都帮不了她。 她连一箱书都找不到。 眼眶开始发热。 她咬住嘴唇,努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不能哭,在仓库里哭算什么。 她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很突然,一颗接一颗,砸在手里的单子上,晕开一个个小圆点。 她没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流。 反正这里没人看见,反正这里是仓库,反正…… 门被推开了。 “小许,找到了吗?”是白玉兰的声音。 许连雨背对着门,身体僵了一下。 她迅速抬手擦了擦脸,但眼泪还在流,擦不干。 “找到了。”她声音有点哑,但尽量平稳,“马上就好。” “快点啊,等着上架呢。” “好。” 门又关上了。 她坐在原地,看着面前乱七八糟的纸箱。 眼泪还在流,止不住。 她索性不擦了,任由它们流。 流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刚才没注意,那里还有两个很小的箱子,被压在其他箱子下面。 她费力地把上面的箱子挪开,露出底下那两个。 拆开第一个,里面是《河流的第三岸》。 拆开第二个,《月光落在左手上》和《看不见的城市》都在里面。 找到了。 她看着那些书,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把书抱出来,摞在一起。 很厚的一摞,抱起来时几乎遮住视线。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书抵在胸前,下巴压在最上面那本上。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用肩膀蹭了蹭脸。 眼泪干了,但皮肤紧绷绷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外面的光线比仓库亮得多,她眯了眯眼。 白玉兰正在前台和客人说话,见她出来,看了一眼:“找到啦?” “嗯。”许连雨点点头,抱着书走向书架。 书很重,压在胸前,有点喘不过气。 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文学区新书推荐的位置。 然后蹲下,把书一本本摆上去。 动作很慢,但很仔细,书脊对齐,封面朝外。 摆完最后一本,她站起来,看着那一排新书。 灯光下,书封闪闪发亮,看起来很漂亮。 她转身回到前台,继续工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是偶尔,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她会抬手,轻轻碰一下眼角。 那里干干的,但还有点紧绷。 那些书很新,会有人带走它们,而她只能日复一日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