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绿眼睛的旁观者(存在非暴力性描写)

    小瓦夏顶着柔软的名字安下了家。白天它经常躺在窗台上四仰八叉地晒太阳，有时候伸出前爪，慵懒地垫着下巴。它讨厌迪特里希，总是远远地用绿松石般的眼睛傲慢而警惕地审视他，朝迪特里希呲牙哈气。

    苏联猫和苏联人一样古怪。迪特里希趁奥尔佳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瞪回去。然而猫咪毫不畏惧，威胁地叫了几声，趾高气扬地跳过矮墙不见了。

    坏猫。迪特里希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切着土豆。苏联猫就是最差的……

    小瓦夏从不会像那些贵妇人怀里的猫一样细着嗓子咪咪叫，叫起来粗声粗气——不过“捕鼠能手”确实战斗力非凡，自从小瓦夏出现，衣橱里的老鼠销声匿迹。瓦夏很快树立起了自己的地位，只有一次不知道在哪里打输了架，垂着大尾巴意外颓丧起来，身上带着新鲜的伤痕。奥尔佳心疼极了，她把猫咪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抚摸它沾着血痂的长毛。

    “这准是外面的猫搞的鬼！前两天我看到了一群野猫。不肯抓老鼠，却打勤劳工作的好猫咪！你要给它抹点药，听见了吗？”

    奥尔佳决定亲自上阵给小瓦夏报仇，她带着一把扫帚准备向野猫们开战。野猫们爬高上低，跑得快极了……迪特里希收回了目光，他拿着一小碗没有加盐的rou汤诱惑小瓦夏，猫蹲坐在远处望着他，胡须低垂，垂头丧气，无动于衷。

    迪特里希抿了抿嘴唇。完不成任务说不定就要挨揍——奥尔佳还没回来，他努力尝试着笑了笑，将碗向前推去。

    “来，瓦夏，过来。”

    他需要竭力才能让笑容不显得那么僵硬，从被俘虏以后迪特里希的嘴角几乎就没有向上翘起来过，那块肌rou恐怕早就死了。

    “来吃吧，瓦夏，好猫咪……”

    猫犹豫着踱步而来，偏过头狐疑而警觉地打量着迪特里希，如同一个骄纵的孩子。他将手慢慢靠近，猫看了一眼，迪特里希稍稍僵住，蜷起了手指。但是瓦夏别过了头。它把脑袋深深埋进了碗里。迪特里希趁它进食的时候伸手轻抚它，迅速而敏捷地给它身上的伤处抹了一点消毒药水。

    很出乎他的预料，猫咪并没有抗拒抚摸。迪特里希用同样的方法抹了几天药水，小瓦夏的伤势逐渐痊愈，一天下午，猫忽然轻巧地从窗户跳进来。盛夏下午的院子中一片寂静，阳光穿透了树梢。

    迪特里希抬起头。

    猫毫不畏怯地和他对视着，绿色的眼睛如同明亮的宝石。它骄傲地走过来，昂首挺胸地一路走到迪特里希的腿边嗅了嗅。一股温热的痒意隔着布料传来，迪特里希脊背发毛，差点把笔弄掉。他小心地用脚尖把它推开了一些。

    “走开……” 他犹豫着，“走开点儿，瓦夏，不要过来。”

    猫立即生起气来，不满地粗着嗓子喵喵大叫。奥尔佳正在睡午觉，迪特里希向猫咪妥协了。他将那条腿还给了猫。小瓦夏满意地不动了。它眯起了那双绿莹莹的眼睛依偎着他，从那小小的胸腔里发出了一串快乐的震动。

    这古怪的生物！猫是最坏的。迪特里希浑身都僵住了，一时间一动也不敢动。过了许久，他低下头盯着那颗毛绒绒的脑袋，试探着伸出了手。

    猫满意地咕噜了几声，没有挪动。

    手慢慢落到了实处，温暖的热量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迪特里希慢慢尝试着抚摸着它的背，猫咪享受地翻了个身，露出了柔软的肚子。他将手放下去，手心里传来另一个动物的心跳，轻盈得像一只小鸟。小瓦夏抬起下巴，示意人类给它服务挠痒。

    “你叫起来可难听极了。” 迪特里希摸着它，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知道从心底的那个角落冒了出来。他忽然叹了口气。

    “……知道吗，你这坏家伙？”

    ——

    猫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总是亲昵地依偎着他的腿，在迪特里希脚边打着舒适的小呼噜。夜里，它经常从窗户跳进来，睡在他和奥尔佳床尾，在脚下留下热烘烘的温度。

    “小瓦夏是最勇敢的猫。” 奥尔佳把猫抱在怀里怜爱地挠它的下巴，猫咪骄傲地昂起头，眯起碧绿的眼睛。

    “又聪明，又威风……”

    窗户敞开着，细小的蚊虫围着电灯转圈。奥尔佳将灯熄灭了，把迪特里希按住，这是危险的征兆。迪特里希立即撑起身。

    “猫不能在这里。”

    奥尔佳满脸疑惑地望着他。

    “小瓦夏不能看着！” 迪特里希强调，他起身伸手把瓦夏抱出门。猫被惊醒了，弓起背在他手上威胁地虚咬了一口，不满地拼命挣扎，黑暗里眼睛明亮。奥尔佳走过来帮助他把猫咪关在了门外。门外小瓦夏愤怒地挠着，奥尔佳已经把他脱光了。

    “你还真是爱害羞！你听过吗，穷人家里全都睡在一块儿，造小娃娃的时候就是被子一捂。”

    “不，奥尔佳，我受不了。请你谅解——这种事不能让猫咪看着！”

    猫咪的眼睛特别明亮，黑暗里好像什么都看得清楚。如果猫咪弄得明白人类在做什么，想必也会为人的龌龊而震惊……

    “你特别娇气，知道吗。” 奥尔佳抚摸着他的腰，“这都是坏的习惯，不过懂羞耻是好事。要是你没做过这么多的坏事，说不定倒有挺多姑娘喜欢你呢，又聪明，又爱干净……”

    她的手带着薄薄的茧子，摸起人来特别痒。迪特里希抿着嘴唇，奥尔佳贴近他，呼吸落到他脖颈间。那种麻痒慢慢变成了身体上电流一般的反应，他忍不住想合起双腿，又被奥尔佳按住了。

    “不准害羞。” 她捂住他的嘴唇，“把腿乖乖地分开。”

    微弱的月光下奥尔佳的眼睛如同猫一样，只是不会发亮。她的手掌心十分温暖，捂住了迪特里希的嘴唇。小瓦夏在外面挠门，不知道为什么让奥尔佳也有些紧张似的。

    “你这家伙！” 她把迪特里希的膝盖分开，手指不轻不重地抚摸他的会阴，“明明特别想要。你说，这还叫作惩罚吗？你倒舒服起来了……”

    迪特里希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她在说什么。他什么时候想要？！羞愤让他一时简直说不出话。他们都急促地喘着气，迪特里希过了好半天才伸手把她的手从嘴唇上拿下去，咬牙忍耐着体内侵袭的浪潮。那是一种温热、黏稠的涌动，蜂蜜般浸透了他的整个下半身。他必须要呼吸，呼吸才能缓解和释放这种动荡的浪涌。

    “我不会叫的，奥尔佳，别捂着我……”

    “你一直也不叫！” 奥尔佳悄声说，“可是你忍不住了还是出一点声，你不是怕猫咪听见吗？”

    “那也总比被憋死好些。”

    “胡说，怎么会把你憋死呢，我就捂着你的嘴而已。”

    他的身体背叛了意志，在yin行中日渐屈服，竟驯化出了下流可耻的快感。迪特里希紧攥着被子，压抑着颤栗的绵长呼吸与闷哼——奥尔佳前后夹攻，用一块手帕捂住了他。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他学会不再反抗，但他决不允许心灵也就此沦陷。他不允许自己沦为强jian的共犯……迪特里希喘息着弄在了手帕上。快感，快感是一种可怕的存在，物理的摧毁在短暂的瞬息战胜了精神的仇恨。

    “你要自己洗手帕。”

    “我知道。”

    “这很公平，因为这是你弄的。” 她把那张湿漉漉的手帕叠起来，塞在他手心里。

    天哪，要是他有一把枪就好了！他要拿枪顶着奥尔佳的心脏逼迫她承认这都是她的错……恼火和羞耻让迪特里希一句话也不想说，但是始作俑者的心情显然很不错。她握着他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要他侧身躺好，又一次分开了他的大腿。迪特里希忍不住拿手去遮挡自己，却被奥尔佳握住了手腕。

    “不准乱动。” 她轻轻压住他的手腕，“你这坏家伙，你根本还想要。”

    “我根本不想要了。” 迪特里希受不了了，“放过我，奥尔佳，我……”

    她已经顶进来了！迪特里希闭上眼睛，咬紧了嘴唇。他的身体很热，一下一下随着动作痉挛，手在床单上乱抓……那双冷酷的蓝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被汗水浸透，随着顶撞颧骨上逐渐烧起一片情欲的红潮。是的，他不想要了，连绵的高潮已经把他弄得疲惫不堪。可是奥尔佳不知怎么想要抚摸他。她想要那双眼睛睁开，直视那个永不熄灭的、罪恶的灵魂。

    她又折腾了他两次才结束。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脸。迪特里希累极了，他闭着眼睛轻轻喘息着任由摆布，感到她的手好奇地抚过他的眉骨、眼窝和被汗水打湿了的睫毛。

    摸吧，摸吧，混蛋！让苏联的坏蛋摸个够好了——反正无论怎么摸也只有那么回事。

    “唔，你瞧。”

    奥尔佳的手指捋过迪特里希微微汗湿的头发，“你的头发是深褐色的，亏希特勒天天还宣传什么金发蓝眼呢！就连伊万的头发都要更金些……”

    大部分人都是褐色的头发。真正的金发碧眼是少数，海伦娜就是一个，金色长发，海水般蔚蓝的眼睛，德意志最完美的宠儿。金发是一种高贵的象征，深褐色的头发尽管常见却不够纯粹。海因里希遗传了母亲的金发，而迪特里希的头发却和鲁道夫一样随年龄越来越深。他多么嫉妒海因里希……

    “不过褐色头发显得很聪明。” 奥尔佳说，“金发蓝眼的全是傻瓜。你看那个保罗·施密特，跟你们那些宣传画上一模一样，倒总是笨手笨脚的。不过他的心肠挺好，就是胆子太小了。把锯子弄坏了，我一骂他他就哭，亏他以前还是个军人呢！他还跟我说想回家，未婚妻在等着他。唉，也许他回去未婚妻已经嫁人了……”

    她轻轻抓起迪特里希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咬了他一下。

    “奥尔佳。” 迪特里希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在黑暗里看着她，苏联狙击手抬起头，光线反射在她的眼中，如同月夜下波光粼粼的湖。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特别好奇的问题。

    “你当时为什么没能打死我呢？你应该打得很准吧？”

    那是种扭曲的想法，连迪特里希都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奥尔佳忽然愣了一下，轻轻抿住了嘴唇。

    “我也不知道。” 许久她才开口，“谁叫你直直看了过来呢？就好像看见了我似的，我吓了一跳，手不自觉偏了一下……”

    “你知道吗，有一本小说叫《第四十一个》。” 奥尔佳在黑暗里低声说，“讲一个女神枪手玛柳特卡一不小心没有打死目标的故事。”

    “我不知道，奥尔佳。你没拿回来过。”

    第四十一个，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书名。在这里当上神枪手的也不是什么玛柳特卡，而是奥尔佳。奥尔佳一反常态，没有把这本书拿回来，想必不是什么好书——她但凡瞧见好书，一定要借回来读上很多遍……黑暗温暖而沉重地包裹着他。疲乏蔓延上来，他累极了，频繁的高潮让他浑身都发软，意识正慢慢飘向黑暗里。

    “那个姑娘也叫做玛柳特卡。” 半梦半醒间，模糊的声音小船一样飘荡，“这是个好故事，看完我哭了好久呢。”

    讲女狙击手的小说《第四十一个》从来没拿回来过，奥尔佳很快又有了烦心事。她打报告想要去上镇里的夜校，可是申请遭到了驳回——被枪毙了的父亲形成了一片阴云，永远也通不过审核，就算彼得罗夫拼命推荐也无济于事。

    “你应该结婚啦，好姑娘！”

    库兹涅佐夫一听说这事就又开始出馊主意了，“嫁给共产党员，模范工人，改变成分。妈的，到时候凭你的本事，想上哪个夜校不行？”

    政治背景可靠的共产党员目前正巧有一个。25岁的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前不久被调动到家乡附近的铁路上干工程师，库兹涅佐夫去逛了一趟回来，立即相中了阿列克谢。年轻的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高大英俊，战时当过工兵，入了党，勤劳肯干，还是模范工人。

    “这就是最好的，奥柳莎！老话说，手里的麻雀胜过天上的仙鹤，况且我看这几个镇子上再没有比阿列克谢更优秀的小伙子了。你不下手，难不成在梦游呀？”

    这句话德国也有。“手中的麻雀胜过屋顶上的鸽子”。到了爱夸张的俄国人嘴里，鸽子也会升级成仙鹤。

    “别胡说啦，我都没见过阿列克谢！”

    “没见过才要见呢。我老婆的meimei是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的姑婆，我这就叫她把他弄到劳动队来。这种小伙子，屁股后面准天天跟着一排姑娘，就像狼见了rou一样——”

    “既然这样，我还去凑什么热闹？”

    库兹涅佐夫咂了咂嘴，得意洋洋地吐出一大口烟来。

    “傻姑娘呀，难不成你还害怕抢不过她们吗？周围所有村子和镇上的姑娘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你，又聪明、又善良，又漂亮……如果阿列克谢看不上你，准是他瞎了眼。”

    夕阳西下，阳光铺满了天地。夏暮的红云在白桦树梢后绵延，如同一幅色彩浓郁忧伤的油画。骄傲的功勋狙击手奥尔佳抬起眼睛怔怔望着天边，认认真真思索了片刻。

    “我根本不想抢。” 她忽然轻快地笑了。

    “让姑娘们对着rou冒绿光吧，我不想吃rou。利用人家改成分，做这种事情我爸妈准会生气的！”

    奥尔佳的拖延战术起了成效，半个来月后，阿列克谢和镇子上的女护士谈起了恋爱。rou已经被叼走了，库兹涅佐夫捶胸顿足，大好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你的玛柳特卡已经快抱上小娃娃啦！奥柳莎，就连德国佬们都一批一批走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呢？”

    “什么时候？下辈子吧！”

    “你呀，净会胡扯！”

    ……

    八月，又一批战俘获准返回德国。保罗·施密特和曾经弄坏拖拉机的奥列格全在释放名单内。附近的几个劳动队全部合并到了奥柳莎手底下，可是也只剩下一百来个人了，苏联人对外宣称战俘们已经全部释放，境内剩下的几万人全部都是“战争罪犯”。

    迪特里希当然正是“战争罪犯”之一——他出身武装党卫军，在东线战功赫赫，手中沾满了战争的罪恶，打一开始就被判处了25年刑期。苏联人是绝不会轻易放他走的。他把一个又一个名字抄写在表格里。海因茨·施密特、费多尔·冯·莫德尔、保罗·施密特……多么好啊，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回到德国，也许还来得及开始崭新的生活。他咬着牙关，逼迫自己不要流露出嫉妒的神色。

    卡车一辆一辆开走，消失在高高的杨树林后，绛红的晚霞笼罩了暮色中的天空。迪特里希和一群战俘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注视着门前集合起来的那一批人。奥柳莎挨个把每个人账上积攒的一点工资交给他们，施密特还哭了。

    “再见啦！” 她高高挥着手，“再见啦——”

    一群国防军的傻瓜们也全都挥舞着破破烂烂的手帕，满脸泪水。

    “再见啦——”

    都是胡话。他想。

    他们再也不会见到了。

    ——